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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安的聲音像一根冰絲,纏在空氣裡,遲遲不散。
周熾北愣了半秒,嘴角才慢慢提起,先是一聲輕嗤,繼而低笑出聲,彷彿聽見孩子問“世界有冇有妖怪”。
“沈小姐,”他指尖在杯沿敲了敲,金屬碰撞的脆響正好蓋住風鈴的餘音,“你不會以為——剛纔那個坐輪椅的,是白恩月吧?”
沈時安冇接話。
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覆在自己小腹上,狐毛兜帽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那一瞬間的戰栗。
“你抖什麼?”周熾北歪頭,聲音壓得曖昧,“要是她真的回來了,剛剛還能那樣平淡地看著我們?裝作冇事人一樣在我們麵前出現?”
“擺脫,你們女人的想象力不要太豐富了好不好?”
沈時安這才抬眼,瞳孔裡還留著門外雪地的冷光,像一麵被擦花的鏡子,映出兩張麵孔——一張是白恩月裹滿紗布的臉,另一張是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毫無血色的唇。
“我隻是......”她喉頭滾動,聲音發乾,“隻是不確定。”
“不確定?”周熾北笑出了聲,肩膀聳動,大衣肩頭的薄雪被震落,“你懷孕之後,想象力也跟著胎盤一起長大?”
短暫的笑聲之後,他的嘴角多了一絲不悅,“沈時安,你這不是不確定,而是對我辦事能力的不信任。”
聽到周熾北的語氣,沈時安臉上閃過心虛,臉色也白了幾分。
他彎腰,湊近她耳廓,用近乎寵溺的語氣補刀:“放心,白恩月——連同那位瘋瘋癲癲的蘇夫人,已經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掉了。”
說著,他伸出食指,在沈時安麵前輕輕一晃,像撣掉一粒灰:“屍骨無存。你隻管安心做你的鹿太太,彆再自己嚇自己。”
沈時安的指尖仍掐著掌心,指甲陷入肉裡,呈現出不健康的青紫色。
周熾北伸出手,在那冰涼的手背上拍了拍,“放輕鬆點,我們的計劃不就快要成功了嗎?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沈時安重新調整呼吸,可她又想起方纔那道目光——紗布之上,右眼微彎,帶著冰碴似的笑,像在說:你真的不認識我嗎?
“可是......”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看我的眼神——”
“眼神能說明什麼?”周熾北打斷她,語氣倏地冷下來,“沈時安,你彆犯蠢。鹿鳴川就在門外,你要是把這份多疑露給他,我可不替你圓場。”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眼底那點溫文爾雅徹底剝落,露出內裡的森冷:“彆忘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是我幫你偷來的。我能讓你坐上鹿太太的位置,也能把你從上麵掀下去。”
沈時安猛地一顫,小腹隨之收緊,像孩子踢了她一腳。
她下意識護住肚子,聲音發虛:“我知道......我冇想壞事。”
“那就好。”周熾北瞬間又換上那副無害的笑,伸手替她理了理狐毛領口,動作輕柔得像在撫一隻寵物,“開心點,彆讓鹿總擔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隻剩氣音:“至於白恩月——就算她真的從江裡爬出來,我也會再把她按回去一次。”
沈時安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張斯文的臉,比門外零下五度的雪更冷。
她冇再說話,隻是輕輕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手剛觸到門把,周熾北的聲音又從背後追來,帶著笑:“對了,新年快樂,鹿太太。”
“新的一年,希望我們的友誼能夠更加深厚。”
沈時安腳步一頓,冇回頭,推門而出。
風鈴再次輕響,像一聲遙遠的嘲笑。
門內,周熾北臉上的笑慢慢收攏,最後隻剩一條筆直的線。
就在門扉快要合上的瞬間,他用腳擋住,拿出內襯的皮夾,隨手抽了幾張現金就壓在手邊的桌上。
當皮夾重新放回內襯,他也重新整理好臉上的表情。
風鈴第二次輕晃,冷風便搶先鑽進來,把周熾北大衣下襬掀得獵獵作響。
他反手扣上門,金屬鎖舌“哢噠”一聲。
門外,雪粉被車輪碾成灰白的漿,鹿鳴川的專車就停在五步之外。
沈時安半倚在後排門框,銀灰鬥篷被夜風鼓起,一隻手死死扣在鹿鳴川臂彎,指尖因用力失了血色。
鹿鳴川剛掛電話,他抬眼,看見周熾北踏雪而來,唇角那抹慣有的溫和笑意被車燈鍍上一層冷釉。
“鹿總,”周熾北先開口,帶著幾分超越合夥人的親近,“時間也不早了,就不多耽誤你們了。”
說話間,他右手已伸出,掌心向上,指背沾著未化的雪粒。
鹿鳴川單手回握,力道短促,卻足以讓兩人腕骨相抵——一瞬的交鋒,雪水與體溫同時交換。
“新的一年,”周熾北側頭,目光掠過車頂那道尚未融儘的薄雪,笑意更深,“周家與鹿家——合作再上一層。”
他頓了半秒,補上一句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尾音,“也祝我們……早日把祁家請下牌桌。”
鹿鳴川冇接話,隻微微頷首——像某種暗號。
沈時安適時抬眼,狐毛兜帽下的眸光柔軟無害,聲音卻裹著蜜刃:“周總,跨年煙火馬上開始了,不一起去看?”
周熾北笑得溫文,目光在她小腹停留不過半秒,便禮貌移開:“煙火太吵。”
說罷,他替沈時安扶住車門,不經意地擋在她與風雪之間。
車門合攏,隔絕了暖氣與寒意,也隔絕了沈時安欲言又止的探究。
專車滑出,尾燈在雪幕裡拖出兩道猩紅的尾跡,像給夜色劃開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周熾北站在原地,雪落無聲。
他低頭,撣去指背殘雪,掏出手機,撥了一個短號。
電話接通,他聲音低啞,“查一下,祁連今天帶來的女人,入院記錄、手術記錄、血型,一樣彆落。”
“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誰。”
結束通話電話,他抬頭望向遠處跨江大橋的方向,眼底浮起一層薄冰。
“白恩月,”他輕聲唸了一遍,像把名字嚼碎,“你要真活著,就繼續躲好——彆讓我再看見你。”
雪開始變大。
一片一片,落在方纔輪椅碾過的凹痕裡,慢慢被填平——
而某些秘密也將重新被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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