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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祁連私人醫療團隊最精心、最科學的照料之下,白恩月的身體狀況恢複得比預期還要好。
主治醫生基本每天都要說好幾次“奇蹟”,以此來表達自己的驚歎。
冬至一過,難得的冬陽一去不返,從小雪漸漸過渡到了大雪。
那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不要錢似的,整夜整夜地灑向大地。
祁家莊園被連日的積雪壓成一座沉默的孤島,連巡邏犬都懶得吠叫,隻在雪裡踩出一串深深淺淺的梅花坑。
祁連把書房門敞開,遠端會議的藍光映在地毯上,像一條冷冽的小溪。
每當耳機裡傳來“散會”或“暫停”,他便第一時間按下靜音,起身走向隔壁的康複室——那裡,白恩月正把身體折成一把繃緊的弓。
康複師扣住她後背,聲音壓得極低:“再往下兩厘米,堅持十秒。”
她左臂固定在懸吊帶上,右腿因脛骨骨裂還在癒合,隻能腳尖點地。
汗順著紗布邊緣滑進頸窩,在鎖骨積成一小汪晶瑩。
十秒像被雪夜拉長,她卻一聲不吭,隻是睫毛劇顫,彷彿把疼都嚼碎嚥進肚裡。
“好,放鬆。”康複師鬆開手,她才吐出一口白霧,抬眼看見玻璃外的祁連,衝他彎了彎唇——嘴唇顫抖的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卻讓他心口被燙了一下。
“今天比昨天多三秒。”他推門進來,把保溫杯遞過去,裡麵是用黑枸杞與紅棗熬的水,顏色深沉。
白恩月雙手捧著,指尖仍在抖,卻先問:“雪還在下?”
“嗯,高速封了,正好在家辦公。”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是天公作美,而不是他連夜把原本排滿的出差行程全部改成線上,隻為在每一次她需要的時候,能第一時間伸手。
康複師識趣地退到簾後,記錄資料。
祁連蹲下來,替她解開腳踝處的負重沙袋——每袋五百克,她今天主動要求加到了四袋。
沙袋落地,悶聲像落雪,她卻抬頭:“明天再加兩百。”
“不行。”他聲音低,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狠,“骨頭還冇長結實,你想二次骨折?”
“我怕慢。”她嗓音發沙,卻字字清晰。
祁連喉頭一緊,冇接話,隻伸手把她額前被汗浸透的發彆到耳後。
指尖碰到紗布邊緣,那裡還滲著一點淡紅——是她額角疤痕的新生肉芽。
醫生說過,這道傷太深,即便做鐳射也難免留痕。
她卻從未問過鏡子,彷彿那隻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結痂。
“彆急,慢慢來。”他低聲說,更像說給自己聽,“我們有的是時間。”
白恩月垂眼,指尖摩挲著杯壁,忽然開口:“祁連,我有冇有……忘記什麼人?”
他心口猛地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說不上來。”她皺眉,像在努力從一團迷霧裡拽出線索,“每次雪落得很厚,我就心慌,好像有人站在霧裡等我,可我怎麼都看不清他的臉。”
祁連指腹無聲收緊,掌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昨夜醫生遞給他的那張腦部掃描——左海馬體旁,一塊指甲大的陰影。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心理保護機製啟動,她把最痛的片段主動埋了。如果強行喚醒,可能造成二次創傷。”
“想不起來就先彆硬想。”他聽見自己聲音發啞,卻帶著笑,“等春天來了,雪化了,也許就看見了。”
白恩月望著窗外,雪片貼在玻璃上,瞬間化成水,像偷偷溜走的記憶。
她輕輕點頭,不再追問。
康複結束,護士推她去泡藥水。
祁連站在走廊,背脊抵住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助理走來,低聲彙報:“祁總,我們已經鎖定了可疑車輛,接下來將會對相關人員及其背景做全麵細緻的調查。”
他閉了閉眼,抬手揉了揉眼眶,聲音低得隻剩氣音:“有新線索第一時間通知我。”
“還有鹿氏那邊的新聞......”
祁連擺了擺手,“先彆讓她知道,她現在隻需要健康平安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明白了。”
就在助理準備轉身推下的時,祁連沉沉開口,“等等。”
“讓人把院裡的厚雪每天都清理兩遍吧,特彆是她能夠看到的地方。”
不知是出於自己的私心,還是對白恩月的保護,他有意地去抹掉那些可能讓她記起忘記事情的誘因。
“是。”
助理退下,走廊重歸寂靜。
祁連抬頭,看向天花板那盞暖黃燈——為了讓家裡看上去不那麼冷清冇有溫度,他讓人把冷白燈全換了一邊。
燈光像縷縷陽光,把他釘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正親手為她築起一道無菌的圍牆:牆外是血雨腥風,牆內是他刻意為她營造的安寧;而那個被雪藏的名字,他希望她能夠永遠忘記。
至於如果有天她真的想起,選擇離開,他......
想到這裡,他甩了甩頭,一聲苦笑迴盪開來。
病房門被推開,泡完藥水的白恩月被推回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頭髮被護士吹得半乾,散在肩頭,像一匹被月光洗過的綢。
她朝他伸手,掌心向上,聲音帶著疲憊卻柔軟的笑:“祁連,我餓了。”
忘記那個名字之後,她不用刻意去和祁連維持距離,他們那變得寡淡的友誼又繼續延續下去。
他走上前,握住那隻手,指腹在她腕側停留——脈搏穩定,溫度正常。
他低頭,額頭抵住她眉心,聲音輕得像雪落:“想吃什麼?我親自去做。”
“海鮮粥。”她想了想,補一句,“不要太淡。”
“好。”他笑,眼角卻紅得嚇人,“等我十分鐘。”
他轉身,腳步在長廊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白恩月望著那道背影,忽然伸手觸碰胸口——那裡空了一塊,像被誰挖走,卻找不到傷口。她皺眉,又鬆開,最終隻是輕輕捂住,彷彿這樣就能按住那陣冇來由的心慌。
雪還在下,無聲地覆蓋所有來路與歸途。
而祁家莊園深處,暖黃燈始終亮著——像一座孤島,但卻溫暖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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