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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六點,祁家莊園的地下醫療層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祁連把座椅拉近病床左側——那是他一個月來預設的“座標”。
床頭燈調到最暗的一檔,像一彎將熄未熄的月亮,剛好照出白恩月半邊輪廓:睫毛在臉頰投下極淡的陰影,鼻梁到唇峰那條線依舊倔強,隻是左額一路蜿蜒到顴骨的疤,在冷白燈下泛著暗紅
祁連垂眼,把指尖在袖口擦了擦——那裡早已被他磨得起毛,卻依舊擦不淨他掌心的汗。
“今天是你睡著的第三十二天。”他聲音很低,帶著輕微的哽咽,“要是嫌我囉嗦,你就早點醒過來吧。”
回答他的,隻有呼吸機平穩的“滴——滴——”。
他也不介意,身子前傾,手肘抵住床沿,像小時候趴在孤兒院後院那堵矮牆上,看她隔著鐵柵欄給野貓喂吃的那樣——姿勢笨拙,卻固執地不肯挪開視線。
“黎院長昨天來電話,說是孤兒院下了大雪,孩子們堆了一個好大好大的雪人。”
“院長還問我,是不是因為你最近太忙了,給你發的訊息都冇有回。”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冇有告訴她你的事,隻說你現在確實是個大忙人了。”
“要是不想讓我們擔心的話,你就早點醒過來吧。”
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輕輕晃了一下,像被風拂過的蛛絲,又歸於平穩。
祁連卻笑了,眼尾擠出細紋:“你能聽到我說話,對吧?”
他伸手,指腹懸在她手背上空——那裡還留著一個月前被江水泡發的針眼,青紫未散。
“以前你替我擋那群高年級的時候,手骨裂了都冇哭,現在這些小事,又怎麼可能將打倒呢?”
指尖終於落下,溫度交換的一瞬,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恩月,彆怕,這次換我護著你。”
窗外,雪又開始下。
莊園的暖通係統把雪花擋在玻璃外,卻擋不住它們撲窗的“沙沙”聲。
祁連偏頭,看見一片六角形的雪貼著玻璃融化,水痕蜿蜒,像淚。
“知道你擔心小秋,我偷偷派人去調查了,她好像又跟著老太太老宅去了。”
“似乎是身體不好,總是有醫生進進出出......”
祁連的指尖在她掌心裡輕輕畫圈,像要把自己的脈搏偷偷渡給她。
“所以,你彆偷懶。還有還多人都在等你……”他嗓音顫了一下,“一切都會過去的。”
雪聲漸密,燈光在牆麵投下兩人的剪影——一個坐著,一個躺著,中間隔著三十二個無聲的夜,卻像隻隔了一層紗。
“恩月,”他最後一次喚她,聲音輕得像雪落,“天快亮了,你醒一醒,好不好?”
監護儀依舊平穩。
可就在他準備收回手時——
指腹下的食指,極輕地,彈了一下。
像雪枝上終於不堪重負的雪花,悄悄墜落,卻在落地前,被風托住。
“恩月!”
祁連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膝蓋撞在床沿,發出“咣”一聲悶響。
他卻顧不上疼,甚至多了幾分欣喜。
儘管剛剛那隻手指又歸於平靜。
可方纔那一瞬——指腹下極其細微的抽動,絕不是幻覺。
他屏住呼吸,俯身貼近,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她似的:“再動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一秒、兩秒——
白恩月的食指又顫了顫,幅度比剛纔明顯,像雪夜裡掙紮欲燃的火星。
祁連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轉頭,按下床頭的呼叫鈴,幾乎吼出來:“醫生!她醒了!”
私人醫生帶著護士衝進來,無創血壓袖帶、瞳孔筆、叩診錘——器械碰撞出清脆。
祁連被擠到床尾,脊背貼上冷牆,才發覺自己手心全是汗。
“祁先生,請您先出去。”醫生禮貌卻堅決。
他踉蹌後退,卻在門合上的前一刻,透過縫隙看見白恩月的睫毛輕輕抖動——像蝶翼在破繭。
門“哢噠”關嚴。
祁連整個人順著牆壁滑下去,跪在走廊地毯上,額頭抵住冰冷的門,終於哭出聲。
滾燙的眼淚砸在深色羊絨,瞬間被吸收,像雪落進火裡,無聲無息,卻燙穿三十一個日夜的硬殼。
“我就知道……你不會扔下我們。”
他哭得像個孩子,指節死死摳住門板,彷彿那是他與深淵之間最後一道裂縫。
……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祁連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才接起,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喂?”
向思琪的聲音透過電流,帶著一貫的利落:“祁總,十點半的戰略會議,彆忘了。”
祁連抬頭,走廊頂燈冷白的光映在他通紅的眼尾,像兩把淬了冰的刀。
他緩緩站直,膝蓋發出輕微的“哢”聲,柔和一點點斂去,隻剩眼底幽深的火。
“我記得。”他低聲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磨出來的,“不僅記得,這次我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向思琪在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苦笑:“看來某人終於不打算做紳士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祁連側頭,望向仍緊閉的病房門,聲音低得近乎耳語:“過去我想和平共處,是怕她為難。”
他抬手,指腹擦過門板上殘留的淚痕,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現在——”
“他們加諸在她身上的,我會用市值、用股權、用整個智創,一筆一筆討回來。”
電話結束通話。
祁連整理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指節仍有未乾的淚,卻掩不住眼底翻湧的戾氣。
醫生推門而出,摘下口罩,露出疲憊的笑:“生命體征穩定,預計最近幾天就能恢複意識。但——”
祁連心口一緊:“但什麼?”
“腦部缺氧時間偏長,可能出現短暫性失憶或語言障礙,需要耐心康複。”
祁連點頭,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一場夢:“沒關係,我陪她,多久都行。”
醫生離開後,他重新推門進去。
病房裡隻亮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籠在白恩月臉上,照出她蒼白卻安寧的輪廓。
祁連拖過椅子,坐下,掌心輕輕覆住她微涼的指尖。
“以前,”他低聲,像說給她聽,又像自言自語,“我原本想,商業就商業,彆把你捲進來。”
他低頭,額頭抵住她手背,聲音啞得發顫:“可他們拋棄你的那一刻,我就決定了——”
“和平?和平已死。”
祁連抬頭,眼底映著夜色,也映著決絕。
“恩月,等你醒來——”
“我要用整個鹿家,為你燃一場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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