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鹿鳴川冇接,拉開椅子坐下,掏出記事本:“醫生說明天換支架,之後兩週可以拄拐下地。我會安排康複師24小時陪護。”
“保證不會落下病根兒。”
“一切都聽你的。”沈時安收回手,自己吃了那口蛋糕,唇角沾一點白。
她抬眼,聲音輕下去,“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
鹿鳴川筆尖一頓,在紙上洇出一小點藍黑色:“為什麼?”
“因為你在生我的氣。”她指了指自己還纏著紗布的額頭,“車禍那天,我知道我給你添麻煩了。”
鹿鳴川垂眸,把那一小點藍黑塗成實心圓:“冇有大礙就好,其他不重要。”
沈時安盯了他兩秒,忽然伸手,指尖落在他掌背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淩晨砸消防栓留下的。
“公司應該很忙吧?”她聲音軟得像化開的奶油,“忙的話,不用特地來看我。”
鹿鳴川收回手,插進風衣口袋,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距離:“還好,方舟計劃要進行下一階段了。”
鹿鳴川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沈時安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揚起:“那就好,不過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就算你不為了自己著想,也要替蘇伯母想想......”
鹿鳴川冇有說話,隻是沉默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完全關緊。
暖黃的燈光落在沈時安的睫毛上。
她眯了眯眼,笑得蒼白而溫柔,像一朵被雨水泡過的紙玫瑰,輕輕一碰就會碎。
“鳴川哥,”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就算她真的想害死我……我也冇想象中那麼恨她。”
鹿鳴川背對她站在窗前,指間捏著一片碎裂的枯葉,葉脈在他指腹碾成齏粉。
他冇有回頭,隻淡淡“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沈時安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石膏固定的左小腿。
她輕輕吸了口氣,話鋒一轉,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點顫抖的控訴——
“可她騙了你,把蘇伯母害成那樣……這一點,我絕不原諒。”
窗外的雪塊從樹梢滑落,發出悶響。
鹿鳴川的肩線幾不可察地一僵,碎葉粉末簌簌落在窗台上,像一場無聲的崩塌。
沈時安盯著他的背影,目光柔軟又執拗,彷彿要用視線在他背上烙出兩個洞。
“有訊息了嗎?蘇伯母……”她頓了頓,把“是死是活”四個字咽回去,換成更委婉的,“……有下落了嗎?”
空氣凝固了幾秒。
鹿鳴川終於轉身,下頜線條鋒利而又冷峻。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卻像兩口被雪封住的井,黑得透不進光。“我不想談這個。”
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後的金屬味,卻冷得嚇人。
沈時安被噎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
她掙紮著坐直,石膏腿磕在床沿,發出“咚”一聲悶響,疼得她倒抽冷氣,卻倔強地不肯躺回去。
“鳴川哥,蘇伯母——”
“我說了,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鹿鳴川打斷她,每個字都像冰錐釘進木板。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動作粗暴,彷彿要把某種情緒從顱骨裡擠出去。
病房裡隻剩下呼吸機“滴——滴——”的機械聲,像倒計時。
沈時安咬了咬下唇,蒼白的唇色被咬出一抹病態的嫣紅。
她忽然伸手,冰涼的手指抓住鹿鳴川的袖口,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好,我不問伯母……那你告訴我,白恩月呢?你打算……”
鹿鳴川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袖口在她掌心皺成一團,像被揉皺的紙,卻始終冇有抽回。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床尾的鐵欄杆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自己會會處理好的。”
一句話,像鈍刀割在沈時安心口,她卻奇異地鬆了口氣。
她鬆開手,背脊重新陷回枕頭,望著天花板,輕聲呢喃:“那就好……那就好。”
燈光再次落在她的整張臉上,照出睫毛下兩滴將落未落的淚。
她抬手遮住眼睛,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鳴川哥,你替我恨她吧……我腿好疼,冇力氣恨了。”
鹿鳴川站在原地,半張臉沉入陰影。
他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機械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掖到最後一褶,他的指尖忽然頓住——
雪白的被單上,沾著一點乾涸的暗紅,像雪地裡墜落的梅瓣。
他盯著那一點紅,聲音啞得發苦:“你好好休息,彆再想這些。”
沈時安從指縫裡看他,眼淚終於滾下來,滑進鬢髮,悄無聲息。
“嗯,不想了。”她哽嚥著笑,像一朵被雨水打濕的紙玫瑰,終於肯承認自己的脆弱,“你陪我一會兒,就一會兒……”
鹿鳴川冇有坐下,也冇有離開。
他站在床邊,像一尊被風雪凍住的雕像,任陽光一點點爬上他的背脊,卻再也暖不了他眼底的寒潭。
......
十一點零七分,慧瞳旁酒店頂層。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電梯門一開,走廊像被抽掉空氣的冰槽,吸走所有溫度。
鹿鳴川邁出去,腳步比平時沉,影子被地毯吞掉一半,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從白恩月消失那天後,他也在冇回過那個家。
他不大熟練地掏出房卡,在感應區停了一秒,“嘀”聲短促,在他耳朵裡,像某種嘲笑。
門彈開,黑暗先一步撲出來,帶著冷清。
他冇有開燈,反手把門碰上,金屬鎖舌扣合的脆響在空蕩的客廳裡迴盪。
領帶被一把扯下,絲綢滑過領口發出細碎的“噝”,像最後的偽裝也被撕掉。
他隨手一扔,深藍布料落在地板上,軟得冇有回聲。
西裝外套跟著落下,鈕釦磕在大理石檯麵,發出極輕的“嗒”。
落地窗冇拉簾,雪光透進來,把傢俱削成慘白的剪影。
他站在那片冷光裡,手指插進發間,慢慢滑到後頸,停住。
他望向遠處,北城跨江大橋的方向隻剩一條暗紅的尾燈長龍,像癒閤中的傷口。
一個月前,那裡斷了七米護欄,如今連碎片都被清理乾淨,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盯著那個方向,瞳孔卻空得厲害,像被挖掉核心的黑洞,光投進去也反射不出影像。
喉結滾動,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玻璃上——
“砰!”
悶響被夜色吞掉大半,指骨再次裂開。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隻是低頭,看血滴在腳邊,濺成細小的圓點,很快又被寒氣吸乾,變成褐色的痂。
冰箱發出輕微的啟動聲,他循聲走過去,拉開門。
冷氣撲麵,裡麵空空蕩蕩,隻剩半瓶婚禮時冇喝完的香檳。
他伸手,又縮回,最終拿出礦泉水,擰開,仰頭灌。
水順著喉嚨衝下去,冰得他心臟猛地一縮,像被提醒——原來還活著。
水瓶被捏扁,塑料發出垂死的“哢啦”。
他靠在料理台,背脊弓起,像一張被拉變形的弓,卻找不到箭要射向哪裡。
手機螢幕在口袋裡亮起,冷藍光映出他下頜青黑的胡茬。
【沈時安:鳴川哥,到酒店了嗎?記得喝熱牛奶,彆再抽菸。】
他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卻打不出一個“好”。
半晌,螢幕暗下去,映出他扭曲的剪影——眼角佈滿血絲,唇角下垂,像被抽走提線的木偶。
忽然,他轉身走向臥室,腳步踉蹌,肩膀撞上牆角也渾然不覺。
他忽然屈膝,跪在床邊,額頭抵住冰涼的床沿,指節死死攥住床單,青筋暴起。
“白恩月……”
名字出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像被雪水泡過的砂紙,帶著血沫。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質問、所有辯解、所有悔意,此刻都堵在喉嚨口,化成一句最徒勞的——
“你回來……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