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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上午十一點零三十五分,慧瞳a7測試區頂燈全開,冷白燈瀑把每一台機櫃鍍上一層銀邊。
白恩月推門進來時,正好聽見伺服器發出整齊劃一的“滴——”。
“白首席!”
負責快取佇列的小趙第一個抬頭,眼圈還紅著,卻笑得見牙不見眼,“您優化後的0.15%閾值版本跑完了十八小時疲勞測試,零丟包、零熔斷,效能曲線比星創釋出會那版還平!”
他聲音不小,周圍七八個同事同時抬頭,目光刷地聚過來。
白恩月下意識頓了半步,下一秒,肩膀被一股溫熱輕輕攬住——張教授從她身後走出,灰髮在燈帶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來得正好。”老人抬手,把一份剛列印的測試報告遞給她。
白恩月愣了愣,低頭看報告封麵——
【方舟v7.7最終驗證】
結論欄裡一行手寫鋼筆字,遒勁灑脫:
“——慧瞳速度,團隊厚度。”
落款:張明遠。
她鼻尖倏地發熱,連忙把報告往回推:“教授,這得團隊一起簽,我隻是這幅畫卷中的一塊拚圖而已。”
“一塊拚圖。”張教授失笑,手指點了點她右手紗布,“你一個人熬了三個通宵把快取佇列拆成雙層螺旋、把鎖膨脹壓到0.08%。你付出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裡。”
“年輕人謙虛可以,過分謙虛就是搶功勞。”
周圍響起善意的鬨笑。
嚴敏從機櫃後探出頭,手裡還攥著一疊剛列印的日誌,衝她挑眉:“簽吧,你不簽,我們可不好意思先落筆。”
白恩月被眾人目光團團圍住,隻好接過鋼筆,先在報告扉頁寫下一行小字——
“to研發部全體:
此頁榮耀屬於每一行程式碼、每一次push、每一塊拚圖。
——白恩月”
寫完,她把報告高高舉起,像遞火炬一樣傳給旁邊的小趙:“來,從快取組開始,輪流簽,一人一行,寫完傳給下一組。”
掌聲瞬間炸開。
張教授退後半步,雙手背在身後,眼裡滿是欣慰。
白恩月抬頭,正對上老人含笑的目光,他衝她輕輕點頭,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記得把名字寫在最後一行——你值得。”
簽完字,測試報告被掃描、歸檔、同步到內網。
大屏彈出綠色提示:【v7.7已鎖定,禁止任何非授權更改】。
那一刻,整個a7區爆發出第二次掌聲,引來更熱烈的歡呼。
白恩月被人群圍在中央,肩膀被拍了又拍,她卻始終保持著微微彎腰的姿態,像一名謝幕的指揮——把掌聲引向身後的樂隊。
“行了,彆鬨,還有四小時就要封版!”嚴敏拍拍手,聲音清亮,“快取組再把異常日誌過一遍,倫理沙盒組把熔斷閾值曲線記錄在案。”
“越是到最後關頭,就越是不能鬆懈。”
人群迅速散開,鍵盤聲重新密集。
白恩月趁機溜到機櫃儘頭,剛想回到辦公室,張教授的聲音從背後追來:
“丫頭,等會兒封版儀式你彆躲後麵。”老人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語氣淡卻不容拒絕,“致辭環節,你上。”
白恩月猛地回身,“教授,我真不擅長演講——”
“不是演講,是致謝。”張教授抬手,指了指頭頂公司logo燈膜,“你得讓他們看見,慧瞳的的發展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群人——而你,是站在最前麵那道閃電。”
閃電。
這個詞讓她心口微微一震。
“......好。”她深吸一口氣,點頭,“我上去,但我真的隻負責致謝——剩下的時間,留給團隊。”
張教授笑了,眼角細紋像被陽光熨平:“世界將會記住你們的名字。”
白恩月靠在冷軋鋼板上,仰頭看燈膜完全展開——巨大的“慧瞳·方舟”標誌懸在頭頂,像一枚即將啟航的徽章。
她低頭,用左手按住右手腕的紗布,輕聲補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也足夠讓我記住——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鍵盤聲、風扇聲以及新的討論聲,彙成一首低緩卻澎湃的前奏。
白恩月重新開啟電腦,螢幕亮起,倒計時鮮紅依舊——距離釋出會真的隻剩下一晚的時間。
她敲下回車,把最後一條日誌推送進主分支。
剛做完這些,“咚咚”的敲門聲響起。
白恩月視線仍舊停留在電腦桌麵,“進來。”
“還在忙嗎?”
聽到是張教授的聲音,白恩月趕忙起身。
“教授。”
她趕忙拉過椅子,“您坐。”
“實在不好意思,差點因為林初的事牽連到您。”
張教授卻擺了擺手,“彆這樣想,這本來也有屬於我的責任在。”
“隻是......”
白恩月轉身幫張教授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對方手中。
“教授,您剛纔說‘隻是’——”她語氣放輕,察覺教授臉上閃過的微表情,“是不是還有彆的事要交代?”
張教授垂著眼,指腹摩挲紙杯的杯沿,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良久,他像是終於把那幾個字從喉嚨裡搬出來:
“我打算明年正式退休。”
空氣瞬間安靜得能聽見伺服器機櫃的嗡鳴。
白恩月愣了兩秒,下意識挺直背脊,聲音比剛纔高了半度:“明年?可您才——”
“才六十二,我知道。”
白恩月皺著眉頭,“是不是因為林初的事,導致董事會那邊,或者還是您的身體......”
老人笑了笑,眼角細紋擠成溫柔的扇形,“不是身體原因,也不是誰逼我,是我自己的決定。”
他放下杯子,目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遠處a7區亮成一條銀線的燈帶上。
“我二十一歲進實驗室,到今年整整四十一年。焊過電路板,扛過示波器,也帶過十二屆學生。”
他聲音低而緩,過去的經曆猶如幻燈片在他腦海中閃過——懷念、遺憾。
“現在啊,我有些跟不上時代的列車了。”
“教授冇那回事,”白恩月一時間有些無法接受,“如果冇有你打下的基石,也就不會有慧瞳現如今的發展。”
老人笑得慈祥,“我在這條路上已經走得夠久了,再占著位置,年輕人就上不來。”
“現在交接棒該交到你們年輕一代的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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