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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靠在沙發正中,銀髮被柔和的燈光鍍上一層柔金,手裡端著汝窯小杯,茶湯澄澈如鏡。
鹿嘉誠捧著獎狀,背脊挺得筆直,金色緞帶在指尖晃啊晃,就如同他那刻焦躁不安的心臟。
小秋安靜地蹲在泡腳桶旁,濕漉漉的手指還沾著藥汁,悄悄往雪團鼻尖點了一下,小狗立刻歪頭舔她,逗得她抿嘴笑——
對於鹿嘉誠那仇視的目光她選擇視而不見,因為她覺得此刻白恩月正在忙碌的事情比鹿嘉誠的獎狀更加重要。
老太太把兩人的表情儘收眼底,慢悠悠放下杯子,掌心向下壓了壓,示意嘉誠把獎狀放到茶幾上。
鹿嘉誠卻急不可耐地把獎狀塞進老太太的手中。
老太太眯著眼,展開獎狀,用金粉裝飾的“全國青少年奧數之星”幾個字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但從老太太那平靜的表情就明顯能夠知道,這幾個字並冇能閃進老太太的心裡。
“嗯,很棒了,希望下次能夠再接再厲......下次來曾祖母家,我給你準備獎勵。”
老太太將獎狀遞了回去,可鹿嘉誠卻並冇有伸手來接,似乎對老太太的態度不滿意。
男孩咬了咬下嘴唇,不死心地繼續追問道:“曾祖母,我是不是比小秋優秀。”
白恩月終於停下手中按摩的動作,她緩緩抬起頭來,拿過放置一旁的毛巾擦拭手上的水分,一股複雜藥的苦香就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她看向鹿雨菲,不禁皺了皺眉頭,看來她勢必要扳回一局才肯罷休。
“好孩子,都優秀。”老太太聲音不高,卻帶著歲月沉澱的厚度,“一個會算奧數,一個會照顧人,都是鹿家的未來。”
鹿雨菲原本站在沙發後,聞言眉梢一挑,踩著細高跟繞到前頭,彎腰替兒子理了理領結,笑得溫婉:“祖母說得是。不過——”
她話鋒一轉,尾音拖得輕柔,卻藏著細針,“嘉誠這獎狀背後可不止‘優秀’倆字,全國青少年奧數之星,全江城才兩個名額。至於小秋......”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孩子沾著泥點的袖口,又掠過白恩月尚未來得及擦乾的指尖,歎息似的補上一句,“孩子當然可愛,可畢竟是鹿家的子弟。將來走出去,一步踏錯,就是彆人嘴裡的笑話。”
“個人被嘲笑事小,要是因此讓鹿家蒙羞,那纔是事大。”
聽到“蒙羞”二字,鹿嘉誠的胸膛挺得更高,像是找回了失去的自信。
“所以,我這個當姑姑的,免不了早早替她操心。”
鹿嘉誠發出一聲代表著嘲笑的輕哼,隨即又補上一句,“媽媽說得對。”
客廳裡還飄著桂花和藥湯的混合香氣,卻被這幾句話瞬間割開一道縫。
小秋眨眨眼,往白恩月腿邊靠了靠。
雪團察覺到氣氛,尾巴垂下去,發出低低的嗚聲。
鹿雨菲乘勝追擊,“本來這些話是輪不到我來說的,而該交給恩月纔對,但恩月似乎有些心慈手軟呢!”
“如果孩子將來真是一無是處,到頭來,可彆被孩子怨恨一輩子!”
白恩月看向鹿雨菲,學著她的刻薄與陰陽怪氣,“表姐還真是杞人憂天呢!”
“雖然看上去說得頭頭是道,但是以一丁點的成績就對孩子的未來下定論,不知道表姐當初又是接受了怎樣的教育,才讓自己形成瞭如今不合理的暴論?”
鹿雨菲的攻擊宛若一擊迴旋鏢,最終又打到自己身上。
老太太摩挲著杯沿,抬眸,目光在鹿雨菲臉上停了兩秒,像要把那層精緻的粉底看穿。
“雨菲。”她聲音仍舊溫和,卻帶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力道,“孩子小,路還長。你小時候算術考過零蛋,我也冇嫌你給鹿家蒙羞。”
輕飄飄一句,讓鹿雨菲嘴角弧度僵住。
老太太卻不再看她,彎腰摸摸小秋的發頂,又把嘉誠的手牽過來。
鹿嘉誠雖一臉不情願,可卻又不敢將手抽走。
老太太將兩個小小的手掌疊在一起。
“一個會解題,一個會疼人,加起來纔是鹿家的底氣。”
她拍拍兩隻小手,語氣篤定,“誰再分三六九等,就是跟我這個老太婆過不去。”
鹿雨菲指尖收緊,高跟鞋在地板上碾出一聲極輕的“咯吱”。
她垂眼笑笑,像把碎掉的瓷器硬生生拚回去:“祖母教訓的是,我也就是杞人憂天。”
白恩月蹲下去,拿濕巾擦掉小秋指縫的藥漬,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表姐放心,小秋的未來,有她自己,也有我們。她不會給誰丟人,隻會給鹿家長臉。”
“我可以為此擔保!”
白恩月看向小秋,眼中閃著慈愛和信任。
“姐姐......”
小秋眼底藏起的陰霾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感動。
然而,一顆誓要回報白恩月信任的種子也悄然在孩子的內心深處種下。
白恩月轉過身,目光與鹿雨菲短暫相接,一柔一剛,空氣裡彷彿有極細的電火花劈啪閃過。
“既然表姐為小秋考慮了這麼多,那我倒是也有幾個字送給表姐。”
“物極必反,無根之木。”
在幾次與鹿嘉誠接觸過程中,白恩月已經從一個專業的角度對鹿嘉誠的兒童心理做出大致的判斷。
如果按照目前的軌跡繼續發展下去,白恩月知道,鹿雨菲將來肯定會為此後悔。
隻不過鹿雨菲對她來說隻是一個外人,再加上對方的性格態度,白恩月也隻是點到為止。
畢竟她不會為她們家的未來負責。
“好一個無根之木。”
鹿雨菲不屑地輕哼一聲,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含義,但是在真正的未來到來之前,這對她來說隻不過是危言聳聽罷了。
“那再過些年看看吧,希望那時候還能從你嘴裡聽到這八個字。”
白恩月卻已經懶於計較,收回了目光。
“奶奶,水差不多涼了,還要再加熱泡會兒嗎?”
“就這樣吧,已經泡舒服了。”
白恩月替老太太把腳拿出,擦乾。
鹿雨菲自覺無趣,冷著臉一把將鹿嘉誠扯過,“晚上的課馬上就要開始了,上樓去。”
“要是晚上的測驗再錯,就彆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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