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裹挾著風聲落下!
李知恩猛地閉緊眼睛,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僵硬,等待著頭破血流的劇痛。
“嗚——!”
風聲戛然而止。
預期的劇痛沒有到來。
她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睜開一條眼縫。
那隻幹瘦但有力的手,依舊死死攥著她的後領。那根手腕粗細、帶著木刺的木棍,懸停在她的額頭上方,隻差幾寸。
男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臉上的怒意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愕、疑惑,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駭然所取代。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樣,狠狠刮過李知恩的臉——那上麵糊滿了幹涸的鬆脂、泥汙、血痂,還有新蹭上去的泥土。頭發如同枯草,糾結成一綹一綹,沾著草葉。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單薄得無法抵禦山風,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青紫、擦傷和凍瘡,有些傷口還在滲著血絲。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在山裏迷路或者偷東西的小賊該有的樣子。
更何況,這是一個女人。不,女孩。雖然瘦得脫了形,滿臉汙垢,但依稀能看出年輕的輪廓,還有那雙因為極度驚恐和某種絕望而顯得異常大的眼睛。
山裏女人,尤其這個年紀的,不該是這副模樣,更不該獨自出現在這種人跡罕至的險峻山脊上。
男人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懸著的木棍緩緩放下,但攥著她衣領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更緊了些,幾乎勒得她喘不過氣。
“你……”他開口,聲音粗嘎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是哪個村的?搞成這副鬼樣子?”
李知恩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沒有立刻動手,但眼裏的審視和懷疑,比剛才純粹的憤怒更讓她害怕。她緊緊閉著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拚命搖頭,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男人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破爛的衣領、手腕的舊傷(有些是繩子捆綁留下的勒痕)上停留片刻,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又瞥了一眼滾落在不遠處、沾滿泥土的幾個玉米餅,眼神更加複雜。
“不是這山裏的?”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審慎的試探,“逃出來的?”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落在李知恩耳中,不啻於驚雷。
她猛地抬頭,看向男人的眼睛。那雙混濁的眼睛裏,有警惕,有疑惑,有審視,但似乎……並沒有劉鐵柱和那些村民眼中那種**裸的、看牲口或者看“貨”一樣的貪婪和兇殘。
也許……也許他不一樣?
但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她強行按了下去。不,不能信。阿禾的慘叫還在耳邊迴響,劉鐵柱父子猙獰的麵孔曆曆在目。這山裏的人,都是一夥的,都不可信!
她再次用力搖頭,試圖掙紮,但男人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說話!”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煩,晃了晃她,“啞巴了?還是……根本不是這兒的人?”
李知恩依舊緊咬牙關,隻是用那雙盛滿驚恐、絕望和一絲倔強的眼睛瞪著他。
男人和她對峙了幾秒,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扭頭,朝著山下來路的方向——也就是劉家村的方向——望了一眼。晨霧已經散盡,群山輪廓清晰,那條羊腸小徑蜿蜒消失在林木深處,看不出什麽異常。
但他的臉色卻微微變了變,又轉迴頭,盯著李知恩,目光在她臉上、身上那些新舊傷痕上再次逡巡,尤其是手腕上那幾道明顯的、深色的勒痕。
“劉家坳那邊……”他自言自語般低語了一句,聲音更沉,“昨晚鬧騰了半宿……今天一大早,劉鐵柱那龜孫還帶著人往這邊山裏鑽……”
李知恩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知道!他知道劉鐵柱!而且聽口氣,似乎並不友善?
男人緊緊盯著她的反應,看到她那瞬間的驚恐和瑟縮,彷彿印證了什麽。他臉上的怒意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凝重、同情和極度謹慎的表情。
他鬆開了攥著她衣領的手,但另一隻手依然緊握著木棍,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攻擊或防禦的姿勢。
李知恩猝不及防,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男人沒有扶她,隻是後退了半步,目光依舊牢牢鎖著她,像在評估一件極其危險又極其棘手的物品。
“你……”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是從劉家坳……劉鐵柱家跑出來的?”
李知恩的咳嗽猛地停住,抬起淚眼模糊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恐懼依舊占據上風,但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在心底最深處,戰戰兢兢地燃起一點星火。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這近乎預設的沉默,讓男人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罵了一句極其難聽的土話,聲音裏充滿了嫌惡和一種深切的憤怒,但這憤怒似乎並非針對她。
“天殺的劉鐵柱……缺了大德的玩意兒……”他又低聲咒罵了幾句,然後重重歎了口氣,看向李知恩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真切的憐憫,但那份警惕和謹慎絲毫未減。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幾個沾滿泥土的玉米餅,在破舊的棉襖上擦了擦,遞到李知恩麵前。
“吃吧。”他的語氣生硬,但不容拒絕。
李知恩沒有接,隻是警惕地看著他和那餅。
男人似乎明白她的顧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放心,沒毒。我要想害你,剛才一棍子就敲死你了,費這勁?”
他頓了頓,看著李知恩依舊蒼白驚恐的臉,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緊迫:“劉鐵柱他們……可能還沒走遠。這山頭看起來空,保不齊哪個旮旯就貓著人。你弄出剛才那動靜……趕緊吃了,有力氣,趕緊走!離開這兒,越遠越好!”
李知恩的心髒狂跳起來。他……他在幫她?提醒她?
可是,為什麽?
似乎看出她的疑慮,男人有些不耐煩地催促:“快點!磨蹭什麽!老子還要趕路!不想被逮迴去,就趕緊拿了東西滾蛋!”
他把餅子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塞到她懷裏。
李知恩終於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幾塊冰冷堅硬、沾著泥土的玉米餅。餅子粗糙的觸感,和上麵殘留的、男人棉襖上塵土與汗味混合的氣息,讓她稍微踏實了一點——這至少是真實的,可觸控的“幫助”,盡管這幫助如此微小,動機不明。
她緊緊攥著餅子,如同攥著救命稻草,喉嚨哽咽,想說謝謝,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男人看著她把餅子緊緊抱在懷裏的樣子,眼神複雜地閃了閃。他猶豫了一下,轉身走迴驢子旁邊。驢子已經安靜下來,正在低頭啃食石縫裏冒出的幾根枯草。男人從另一個麻袋裏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軍綠色的、癟癟的舊水壺,又走迴來,塞到李知恩手裏。
“就這點水了,省著點喝。”他簡短地說,然後指了指山脊的另一個方向,與村子方向相反,也不是她原本計劃的東北方向,而是偏西北,“往那邊走。別走山脊,太顯眼。看到那片長著歪脖子鬆林的山穀沒?下到穀底,沿著溪水走,水能掩蓋腳印和氣味。一直走,別迴頭。運氣好,兩天能走到老鷹崖,那邊……偶爾有外麵來收藥材的車。”
說完,他不再看李知恩,拉起驢韁繩,拍了拍驢脖子,重新掛上木棍,似乎準備繼續趕路。走了兩步,他又停下,沒有迴頭,隻是聲音低沉地扔下一句:
“記住,不管遇到誰,都別說見過我。我也沒見過你。今天這事,爛在肚子裏。”
然後,他牽著驢,叮叮當當地沿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劉家村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了。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追逐、對峙、交談,從未發生過。
李知恩癱坐在冰冷的岩石地上,手裏緊緊攥著硬邦邦的玉米餅和冰涼的水壺,望著那一人一驢漸漸遠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山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草。
剛才的一切,快得像一場夢。
但懷裏的餅子和水壺,手腕上被勒出的紅痕,以及膝蓋手肘傳來的劇痛,都在提醒她,這是真的。
一個陌生的、趕山的老人,在識破她可能的來曆後,沒有抓她,沒有告發她,反而給了她食物、水,和一條或許能活命的路徑。
為什麽?
他最後那句“爛在肚子裏”的低語,和他走向劉家村方向的背影,交織在一起,讓她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愧疚?是後怕?還是……一絲絕境中偶然窺見的、微弱的人性微光?
她不知道。也沒有時間細想。
男人最後的話如同警鍾在她腦海敲響——劉鐵柱他們可能還沒走遠!剛才驢叫和追逐的動靜,可能已經引起了注意!
她猛地爬起來,顧不得全身疼痛,將玉米餅胡亂塞進懷裏,擰開水壺,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冰涼略帶鐵鏽味的水滑過幹渴冒煙的喉嚨,帶來一陣戰栗的舒暢。她不敢多喝,迅速擰緊蓋子,將水壺也小心塞好。
然後,她望向男人指示的方向——那片長著歪脖子鬆林的山穀。山穀幽深,林木茂密,看起來比光禿禿的山脊隱蔽得多。
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老人消失的方向,那裏空空蕩蕩,隻有風聲。然後,她咬緊牙關,忍住膝蓋的疼痛,朝著那片陌生的、未知的山穀,踉蹌而堅定地奔去。
身後的山脊上,隻留下幾個沾著泥土的腳印,和滾落一旁、被遺忘的半個玉米餅,很快就被呼嘯的山風捲起的沙塵,一點點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