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墨般的黑暗,帶著山野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將兩人包裹。與剛才山洞裏那點微弱的溫暖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李知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咯咯作響。旁邊的阿禾更是抖得像篩糠,被李知恩緊握著的手冰冷而僵硬,手心全是冷汗。
眼睛需要時間來適應這極致的黑暗。隻有頭頂稀疏的枝葉縫隙間,偶爾能窺見一兩顆冰冷的星子,光芒微弱,幾乎無法提供任何照明。腳下是厚厚的、鬆軟的腐殖質和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但也深一腳淺一腳,難以判斷地形。
牛角號聲沒有再響起,山林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但這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令人心頭發毛。彷彿有無形的眼睛,在黑暗的樹林深處注視著她們。
“跟著我,別出聲。”李知恩壓低聲音,幾乎貼在阿禾耳邊說。她努力迴憶著白天阿禾指點的方向——山洞後麵,那座最高的山。此刻完全無法辨別方位,隻能憑借白天殘留的一點模糊印象,以及本能地朝著地勢更高的方向摸索。
她鬆開阿禾的手,改為抓住她破舊棉襖的後擺,另一隻手則緊握那根枯枝,像盲人探路般,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左右揮掃,試探著是否有障礙物、坑洞或者垂落的藤蔓。
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枯枝掃過草叢和灌木的沙沙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耳邊是彼此粗重壓抑的呼吸,還有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的狂跳。
“往……往上走,我記得……這邊坡緩一點。”阿禾用氣聲在她身後顫抖地指點,聲音裏帶著哭腔,但好歹還保留著一絲辨識地形的能力。她常年在這片山林邊緣活動,對大致的地形走向比李知恩熟悉。
李知恩依言,調整方向,朝著感覺中坡度稍緩的地方前進。地麵崎嶇不平,裸露的樹根、石塊、倒伏的朽木,都成了黑暗中的陷阱。兩人走得極其緩慢,不時被絆到,發出壓抑的低呼和身體撞擊樹幹、擦過灌木的窸窣聲。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是十幾分鍾,卻彷彿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汗水混合著夜露,浸濕了單薄的衣服,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寒風一吹,帶走本就微弱的熱量,凍得人幾乎失去知覺。傷口被汗水一浸,又開始隱隱作痛。
就在她們艱難地爬上一段陡坡,喘息著稍作停頓時,遠處的黑暗中,毫無預兆地,亮起了幾點搖晃的光點!
是手電筒的光!不止一個!光點分散在下方山腰的樹林間,緩慢移動,顯然是在搜尋。
緊接著,幾聲兇惡的狗吠隱約傳來,距離比之前近了很多!
“他們上來了!”阿禾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音,身體猛地向後縮,差點把李知恩也帶倒。
李知恩的心髒驟然縮緊,幾乎停止跳動。這麽快!他們竟然真的連夜搜山,而且已經接近到能看見手電光的距離了!
“快!繼續往上!別停!”她急促地低喝,用力拽了阿禾一把,顧不上會不會發出聲音,手腳並用地朝著更陡峭、林木更茂密的上方攀爬。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疲憊和恐懼。兩人如同受驚的野兔,在黑暗的森林裏拚命逃竄。荊棘劃破了手臉,冰冷的露水打濕了褲腿,急促的喘息在胸腔裏拉扯出火辣辣的疼痛,但她們不敢停,甚至不敢迴頭看一眼那些越來越近的光點。
狗吠聲變得更加清晰,似乎不止一條狗,狂躁的叫聲在山穀間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這邊!往上去了!”下方隱隱傳來一聲模糊的呼喊,距離近得讓李知恩頭皮發麻。
她們被發現了!至少,狗發現了蹤跡!
“分開!快分開!”李知恩腦中靈光一閃,對著阿禾低吼,“分開跑!不能一起!目標太大了!”
阿禾驚恐地搖頭,死死抓住李知恩的胳膊,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聽話!”李知恩用力掰開她的手,指著側前方一個黑黢黢的、看起來灌木特別茂密的方向,“你往那邊!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引開他們!”
“不……不行……”阿禾哭了出來,但聲音被壓抑在喉嚨裏。
“快!”李知恩猛地推了她一把,然後自己不再掩飾動靜,故意用枯枝狠狠抽打旁邊的灌木,發出嘩啦的聲響,同時朝著另一個方向——看起來更開闊、但坡度更陡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在那邊!追!”下方立刻傳來幾聲呼喝,手電光和李知恩製造響動的方向集中過來,狗吠聲也朝著她這邊逼近。
阿禾看著李知恩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看看下方越來越近的光點和令人心悸的狗吠,巨大的恐懼淹沒了她。她咬緊牙關,連滾帶爬地撲向李知恩指的那個灌木叢,不顧一切地鑽了進去,蜷縮在最深處,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隻有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李知恩拚命奔跑,肺部像要炸開,冰冷的空氣如同刀片刮過喉嚨。她不敢直線跑,而是在樹木間曲折穿梭,利用地形和黑暗盡可能幹擾追蹤。但身後的狗吠和人聲如影隨形,越來越近。手電光不時掃過她附近的樹幹,將她晃得眼花繚亂。
她知道,自己跑不過狗,也跑不過熟悉地形的山裏男人。這樣下去,被抓住是遲早的事。
必須想辦法!必須擺脫狗的追蹤!
慌亂中,她瞥見左前方似乎有一片特別高大的、樹幹光滑的樹林,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是……是樺樹林?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野外生存知識碎片,猛地跳入腦海——某些強烈的氣味可以幹擾狗的嗅覺!比如……刺激性氣味,或者……別的動物濃烈的氣味?
來不及細想,她猛地拐向那片樺樹林。靠近了才發現,那不僅是樺樹,林間還散落著不少鬆樹,空氣裏彌漫著鬆脂和潮濕樹木的氣息。
狗吠聲幾乎就在身後!她甚至能聽到枯枝被踩斷的密集聲響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咒罵。
“看你往哪兒跑!”
“旺財,上!”
李知恩衝到一棵粗大的鬆樹下,情急之下,用盡全身力氣,用那根枯枝狠狠捅向樹幹上一個明顯的、滲出大量金黃鬆脂的傷口!
噗嗤!黏稠滾燙的鬆脂猛地迸濺出來,有一些濺到了她的手上、臉上,帶來灼痛感。一股濃烈刺鼻的鬆香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她顧不上疼痛,將沾滿黏膩鬆脂的枯枝和雙手,胡亂地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褲腿和鞋子上塗抹,然後又快速在周圍的幾棵鬆樹、甚至樺樹的樹幹下部蹭抹,留下混亂的氣味痕跡。最後,她將那根沾滿鬆脂的枯枝,朝著與她自己逃跑方向垂直的側方,用盡全力扔了出去!
枯枝劃過一道弧線,落入遠處的灌木叢,發出不小的聲響。
“那邊!”立刻有人被聲響吸引。
狗群似乎遲疑了一下,吠叫聲有些混亂,在原地打轉,顯然被突然爆發的濃烈鬆脂氣味幹擾了。
李知恩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不再直線奔跑,而是壓低身體,利用樹幹和灌木的掩護,朝著與扔出枯枝相反的方向,也是地勢更複雜、岩石嶙峋的一側,悄無聲息地快速移動。她盡量踩在石頭上,減少泥土和落葉上的足跡,同時不斷用沾著鬆脂的手塗抹經過的岩石和樹幹,試圖進一步混淆氣味。
身後的喧囂聲似乎被那片鬆脂氣味區暫時阻隔了,狗吠變得有些猶疑不定,人聲也顯得混亂。
“媽的,味道亂了!”
“分頭找!她跑不遠!”
李知恩不敢有絲毫停留,她不知道自己製造的混亂能拖延多久。她隻是憑著本能,朝著感覺中更高、更陡、植被更茂密、岩石更多的地方拚命鑽。衣服被荊棘撕扯得更破,手臂和臉頰添了無數新的血痕,冰冷的山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但她渾然不覺。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的喧囂聲終於漸漸遠去,直至完全被呼嘯的山風和林濤聲淹沒。
她再也跑不動了,腿一軟,撲倒在一叢茂密的、帶著刺的灌木後麵,劇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眼前陣陣發黑。汗水混合著鬆脂、泥土和血汙,黏糊糊地糊了一身,冰冷刺骨。
她側耳傾聽。除了風聲,隻有自己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和雷鳴般的心跳。
暫時……安全了?
她不敢確定。勉強撐起身體,警惕地觀察四周。這裏似乎是一處背風的岩壁下,亂石堆積,灌木叢生,極其隱蔽。抬頭望去,黑黢黢的山體高聳入夜空,幾乎看不到頂。
阿禾……阿禾怎麽樣了?她成功躲起來了嗎?還是……
李知恩不敢深想。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確定自己的位置,找個能暫時容身、恢複體力的地方,熬到天亮。
她摸索著找到一塊相對背風的大石頭後麵,蜷縮著坐下,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岩石。寒意從四麵八方襲來,濕透的衣服緊貼麵板,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凍得她牙齒打顫,渾身控製不住地哆嗦。
不能睡。在這麽冷的地方睡著,很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摸索著口袋,那盒火柴還在。但這裏不能生火,火光和煙霧是致命的訊號。她又摸了摸懷裏,那片用樹葉包著的生雞肉還在,冰涼梆硬。
吃,還是不吃?生吃有風險,但也許能提供一點熱量。可不吃,她可能撐不到天亮。
猶豫片刻,她還是掏出了那包雞肉。樹葉已經有些破損。她拿起最小的一塊,閉上眼睛,塞進嘴裏。
冰冷,腥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泥土氣。粗糙的肉纖維在牙齒間摩擦,幾乎難以下嚥。她強迫自己咀嚼,吞嚥。胃部一陣不適的痙攣,但片刻後,一絲微弱的暖意,似乎真的從冰冷的食道滑入胃囊。
她又吃了一小塊,不敢再多吃,將剩下的重新包好,仔細揣迴懷裏最貼身的地方。
時間在寒冷和黑暗中緩慢流逝。每一分鍾都是煎熬。她不停地活動手指、腳趾,輕輕跺腳,拍打手臂,防止凍僵。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反複掙紮。林曉的笑容,父母焦急的臉,城市的光影,阿禾驚恐的眼神,劉鐵柱猙獰的麵孔……各種破碎的畫麵在腦海中交替閃現。
她不能死在這裏。絕對不能。
就在她與寒冷和疲倦殊死搏鬥,幾乎要撐不住時,東方的天際線,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光線雖然極其微弱,但足以讓她勉強看清近處的輪廓。她所在的地方,是一處陡峭山坡的中上部,下麵是被晨霧籠罩的、黑沉沉的山穀,上方則是更加陡峭、遍佈嶙峋怪石和低矮灌木的山體。阿禾所說的“最高的山”,應該就是她頭頂上方這片巨大的陰影。
必須在天大亮、搜山的人再次活動之前,找到一個更安全的藏身之處,並盡量往高處走。
她掙紮著站起來,腿腳凍得麻木,幾乎失去知覺,緩了好一會兒才恢複一點知覺。身上的傷口在寒冷和僵硬過後,開始傳來更清晰的刺痛。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開始朝著山頂的方向,繼續艱難攀爬。白天的山林雖然視野好一些,但暴露的風險也更大。她必須利用黎明前這段光線昏暗的時間,盡量拉開距離。
就在她手腳並用,爬上一處裸露的岩石平台,喘息著迴頭望向下方山穀時,她的目光驟然凝固了。
在下方遙遠處的山穀對麵,那片她昨晚和阿禾分開的、靠近樺樹林的山坡上,隱約的晨霧之中,似乎有一小片區域,與周圍墨綠的樹林顏色不太一樣。
那是一片……被踐踏得東倒西歪的灌木?還是……
緊接著,她看到幾個微小如蟻的人影,正在那片區域附近走動。還有一點反光,像是手電,或者……刀?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難道……阿禾被找到了?!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穿透清晨稀薄的空氣和重重山林,隱約傳來,雖然極其微弱,卻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了李知恩的耳膜!
是阿禾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