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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
水聲!清晰、悅耳、充滿生命力的流水聲!
李知恩幾乎懷疑自己因為乾渴和疲憊而出現了幻聽。但側耳細聽,那聲音並非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從前方竹林深處隱約傳來,時斷時續,卻無比真實。
水!乾淨的水!可以喝的水!
這個念頭瞬間壓倒了對安全的顧慮和對方向的猶疑。她立刻改變計劃,不再試圖尋找記憶中那個模糊的石龕,而是循著水聲傳來的方向,撥開擋路的竹枝和灌木,更加小心但目標明確地前進。
水聲越來越清晰,嘩啦啦的,似乎就在前方不遠。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濕潤的水汽和青苔的氣息,與樹林裡的土腥味截然不同。腳下的地麵也變得鬆軟潮濕,鋪滿了厚厚的竹葉和腐爛的植被。
終於,穿過最後一片茂密得幾乎不見天日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的溪流,大約兩三米寬,正從高處沿著佈滿青黑色卵石的河床歡快地流淌下來。溪水不深,能清晰地看到水底圓潤的石子和偶爾遊過的小魚苗。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跳躍的水麵上灑下點點碎金,也照亮了溪邊濕潤的石頭和翠綠的蕨類植物。
對李知恩而言,這景象不啻於天堂。
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溪邊,扔掉手裡的枯枝,俯下身,雙手掬起一捧清涼的溪水,迫不及待地送到嘴邊。
入口冰涼甘冽,帶著一絲山泉特有的清甜,瞬間滋潤了乾涸灼痛的喉嚨。她貪婪地喝了好幾大口,直到冰冷的溪水刺激得胃部有些收縮,才停下來,劇烈地喘息著,感受著久違的舒適感沖刷過全身。
水!活著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一些。
但她冇有忘記警惕。在再次捧水喝之前,她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這條小溪位於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坳裡,兩岸是茂密的竹林和高大的樹木,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溪水流淌的方向,似乎是從更高的山上下來,向下遊流去。下遊的方向,林木似乎更加幽深,看不到儘頭。上遊則被嶙峋的岩石和更陡峭的坡地擋住視線。
這裡很隱蔽,水流聲也能掩蓋一些動靜。暫時冇有發現人的蹤跡或野獸的腳印。
水暫時解決了,但火和熟食依然是問題。她想起剛纔看到的那個可能的山神龕,決定在解決飲水後,立刻在附近尋找那個地方。在溪邊生火太顯眼了,而且潮濕的環境也不易點火。
她又喝了幾口水,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壓扁的火柴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檢查。還好,隻是盒子有些變形,裡麵的火柴基本完好。她鬆了口氣,將火柴盒重新收好,又撿起了那根枯枝。
正當她準備起身,沿著溪流往上或往下探索,尋找記憶中那個疑似石龕的所在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溪流對岸不遠處的竹林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射了一下陽光。
那反光很短暫,但在幽暗的竹林背景下卻很顯眼。
李知恩立刻伏低身體,藏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屏息凝神,緊張地望過去。
那反光冇有再出現。但仔細看去,在幾叢特彆茂密的竹子後麵,似乎有一個低矮的、用不規則石塊簡單壘砌起來的……小台子?或者說,一個凹進去的石窟?
她的心猛地一跳。難道就是那個山神龕?
但中間隔著溪流,而且對岸的情況不明。萬一有人呢?或者,那是村裡人設定的什麼陷阱、標記?
她猶豫不決。身體急需食物和休息,但未知的風險又讓她不敢輕易涉足。
就在她權衡利弊時,對岸竹林裡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哢嚓”聲。
有人!
李知恩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倒流。她幾乎要立刻轉身逃回竹林深處。
但下一秒,一個熟悉而瘦小的身影,從那幾叢竹子後麵,怯生生地、警惕地探出了半個身子。
是阿禾!
李知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禾?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看她的樣子,似乎也是偷偷摸摸,神情緊張。
阿禾顯然也看到了對岸石頭後麵的李知恩。她先是一驚,下意識地要縮回去,但仔細辨認了一下,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即是混雜著驚懼和一絲微不可查的放鬆。
兩人隔著潺潺的溪流,緊張地對視了幾秒。阿禾率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方向,又搖了搖頭,示意那邊冇人,然後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李知恩身後,意思是讓她也小心看看周圍。
李知恩會意,立刻回頭警惕地掃視自己來時的竹林。除了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溪水聲,一片寂靜。她回頭,對阿禾點了點頭。
阿禾這才鬆了口氣,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極其小心地踩著溪水中凸出的幾塊石頭,快速而輕巧地跳了過來。她的動作雖然有些笨拙,但看得出對這裡的地形並不完全陌生。
“你……你怎麼在這裡?”等阿禾氣喘籲籲地跑到近前,躲到同一塊大石頭後麵,李知恩立刻壓低了聲音問道,語氣裡充滿了驚疑和後怕,“劉鐵柱他們冇去你那裡?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阿禾的臉色比昨晚更加蒼白憔悴,嘴脣乾裂,眼睛紅腫,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擔驚受怕。她身上那件寬大的舊棉襖沾滿了草屑和泥土,頭髮也亂糟糟的。
“他們……天亮前去過了。”阿禾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極力壓抑著,“砸開門,凶神惡煞地問看冇看到人……我說冇有,一直睡覺……他們不信,在屋裡翻了一通,冇找到,罵罵咧咧走了……但我怕他們懷疑,還會回來,不敢待在那裡了……就、就偷偷跑出來了。”
她說著,身體還在微微發抖:“我知道這裡有條小溪,以前……以前偷偷來打過水。這裡偏,平時冇人來。我、我想著來這裡躲躲,喝點水……”她看著李知恩,眼裡是深深的恐懼和同病相憐,“你……你真的跑出來了?冇被抓到?”
“暫時冇有。”李知恩簡單地說,不想多提那驚心動魄的逃亡和岩隙中的搏殺,“你呢?就躲在這裡?”
阿禾點了點頭,又搖搖頭,指向剛纔她出來的那個方向:“那邊……有個很小的石頭洞,以前可能真是放山神牌位的,塌了一半,很小,但能藏一個人,外麵竹子密,看不見。我……我早上就躲在那裡。”
果然!李知恩心中一振。那個反光,看來是石龕裡可能殘存的陶片或者什麼在陽光下的反光。
“那裡麵……能生火嗎?”她急切地問,“很小很小的火,弄點熱的東西吃?”她拿出那片用樹葉包著的、已經有些發涼的雞肉塊。
溪畔
阿禾看到肉,眼睛瞪大了一瞬,顯然極度饑餓,但她更吃驚於李知恩的話:“生火?不行!煙會飄出去!而且……而且萬一有火星,燒了竹子林子,我們就死定了!”
李知恩的心沉了一下。阿禾說得對,在竹林附近生火太危險了,而且那個石洞那麼小,生火確實不安全。
看到李知恩失望的表情,阿禾猶豫了一下,小聲道:“但是……我知道一個地方。離這裡不遠,有個……有個小山洞,是以前燒炭人留下的,洞口很小,裡麵倒還乾燥,在背風的山窩窩裡,煙……煙可能不那麼容易被看到。而且,洞裡有以前留下的一些碎炭和乾草。”
燒炭人留下的山洞?李知恩眼睛一亮。這簡直是絕佳的臨時棲身和生火的地方!
“真的?在哪裡?安全嗎?”她連聲問。
“應該……應該安全吧。那裡早就廢棄了,好多年冇人去了,洞口被藤蔓遮著,很難找。我也是……也是有一次想跑,瞎走亂闖發現的。”阿禾不太確定地說,但眼裡也燃起一絲希望。有火,意味著溫暖和熟食,對她同樣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就是……就是有點遠,從這邊過去,要穿過一片老林子,路不好走。”
“再難走也得去。”李知恩斬釘截鐵地說。留在這裡,早晚會被找到或者凍餓而死。“你認得路嗎?現在能帶我去嗎?”
阿禾咬著嘴唇,看了看天色,又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最後點了點頭:“嗯。我大概記得。不過,我們得小心,不能走太快,不能弄出太大動靜。”
兩人迅速達成一致。李知恩再次捧起溪水喝了個夠,又用冰涼的溪水簡單清洗了一下臉上和手臂上最臟的傷口,刺骨的冰冷讓她打了個寒顫,但也讓腫脹的傷口稍微舒服了一些。阿禾也趕緊喝了幾口水,還用一個破瓦罐的碎片(不知道她從哪裡撿的)裝了點水,小心地用大樹葉蓋住,捧在手裡。
“這個……能存點水。”她小聲解釋。
準備妥當,阿禾在前,李知恩在後,兩人離開溪邊,重新鑽進茂密的竹林。阿禾對附近的地形果然比李知恩熟悉得多,她帶著李知恩在竹林中曲折穿行,儘量選擇植被厚實、不易留下痕跡的地方下腳。
“這條路平時冇人走,野豬道。”阿禾一邊走,一邊用氣聲解釋,“小心腳下,可能有捕獸夾……不過這裡離村子遠了,應該冇有。”
這話讓李知恩更加緊張,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穿出竹林,是一片更加原始茂密的雜木林,樹木遮天蔽日,地上藤蔓糾結,光線昏暗。空氣變得更加陰冷潮濕。阿禾顯然也有些不確定了,她走走停停,辨認著方向,偶爾還要扒開厚厚的藤蔓或者繞開倒伏的朽木。
李知恩緊緊跟著,手裡的枯枝握得更緊,另一隻手則始終護著口袋裡那盒珍貴的火柴。饑餓和寒冷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消耗著她的體力,但她不敢停下。
就在李知恩懷疑阿禾是否記錯了路時,阿禾在一麵長滿青苔、佈滿裂縫的石壁前停了下來。石壁下方,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和枯枝,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就是這裡了。”阿禾指著石壁下方一處被濃密藤蔓完全覆蓋的地方,“洞口在後麵,要扒開才能看到。”
兩人合力,費力地撥開那些堅韌潮濕的藤蔓。果然,後麵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鑽入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著陳年菸灰、塵土和淡淡黴味的氣息從洞內飄出。
阿禾先將手裡用樹葉蓋著的瓦罐碎片小心地放在洞口旁邊,然後撿起一根枯枝,試探著往洞裡捅了捅,又側耳聽了聽,確認冇有異常動靜,這纔回頭對李知恩小聲道:“我先進去看看,你等我一下。”
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過了片刻,她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可以進來,裡麵冇東西,就是黑。”
李知恩深吸一口氣,也跟著鑽了進去。
洞口狹窄低矮,但進去之後,裡麵空間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大約有十幾個平方,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高度足夠成年人站直。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地麵是壓實的泥土。最裡麵有一小堆早已熄滅、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灰燼,旁邊散落著一些燒了一半的碎木炭和乾草。洞內雖然昏暗,但空氣並不算特彆汙濁,隱約能看到頭頂石壁上有幾道細微的裂縫,透下幾縷微光,也起到了通風的作用。
最重要的是,這裡乾燥,避風,而且極其隱蔽。
“就是這裡了。”阿禾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找到“安全屋”的慶幸。
李知恩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摸索著走到那堆灰燼旁,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灰燼早已冰涼,但下麵的泥土是乾的。旁邊的碎炭和乾草雖然陳舊,但似乎還能用。
“有火嗎?”阿禾充滿期待地問,聲音在小小的山洞裡迴盪。
李知恩從口袋裡掏出那盒有些變形的火柴,輕輕晃了晃,發出細微的聲響。
“有。”她隻說了一個字,但在阿禾聽來,卻無異於天籟。
接下來,兩個饑寒交迫、精疲力儘的女孩,開始在這昏暗的山洞裡,為了活下去,進行她們第一次笨拙的合作。
李知恩負責生火。她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些最乾燥、最細碎的草絨和枯葉,堆在舊灰燼上,然後將幾根相對乾燥的細小枯枝架在上麵,做成一個疏鬆的錐形。她以前隻在野外生存課上看過老師演示,自己從未實際操作過。
她看了一眼滿臉期盼和緊張的阿禾,定了定神,從火柴盒裡抽出一根火柴。
“嗤”的一聲輕響,橘紅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溫暖而耀眼。
李知恩屏住呼吸,將火苗湊近那堆草絨。
第一次,火苗舔舐了一下草絨,冒起一縷青煙,但很快熄滅了。
第二次,草絨被點燃了,但枯枝太潮,隻是冒煙,冇有明火。
阿禾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衣角。
李知恩額頭滲出汗珠。她耐著性子,輕輕吹氣,又添了點更乾的草絨,重新架好枯枝,第三次劃亮了火柴。
這一次,橘紅色的火苗穩穩地落在草絨中心。她小心地嗬護著那一點微光,輕輕地、持續地吹氣。
一縷白煙升起,然後,噗地一下,小小的火苗終於引燃了枯枝,歡快地跳躍起來,迅速蔓延開,照亮了山洞的一角,也照亮了兩個女孩臟汙卻充滿希望的臉龐。
火光,在這黑暗的山洞中,燃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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