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子,馮五娘按在刀柄上的手甚至鬆了鬆。
她出身將門,對“造反”二字比常人敏感得多。
從她跟著李明達到了這常樂縣的地界,經曆過的這些事,她早就嗅出了不對。
如今聽到宋承業親口說出“寧王”二字,還有“造反”這個詞出來,不過是把那一塊一直懸在她心頭許久的石頭放下來罷了。
畢竟就像李明達之前所說——這般大的一盤棋,能下的人就隻能是寧王。
而為何要下這盤棋,理由也就隻有一個——造反!
麵對李柒柒三人絲毫不驚訝的麵目,倒是宋承業先沉不住氣了。
宋承業看著李柒柒、李明達和馮五娘那三張平靜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嚥了回去,轉頭去看身旁的宋月嬋。
宋月嬋在看李柒柒。
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是意外,也是困惑。
她以為,在宋承業說出“造反”兩個字的時候,會讓對麵坐著的李柒柒他們驚慌失措。
可李柒柒他們隻是安安靜靜的坐著,像是......早就知道了!
“縣尊......”
宋承業的聲音有些發乾,“你們......你們不覺得驚訝?”
李明達看了李柒柒一眼。
李柒柒微微點頭。
李明達這纔看向宋承業,淡淡道:“宋東家,從劉家野店的白骨,到許典史的死,到郭文翰被滅口;
本官早就查到了常樂縣裡頭是有不少壯勞力失蹤的事......
這般多的壯勞力都消失不見了,無非就是那幾個原因。
本官雖不是決定聰明,但......隻要想想,也知道,這背後,能下這盤棋的,在懷安州,隻有一個人。”
李明達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寧王。”
李柒柒聽著李明達所說,在心中點頭。
而現在的問題則是——寧王把那些消失了的壯勞力送去了哪裡?
是充當了兵源?
還是勞力?
若是做了勞力使喚,那又是讓這些勞力去做了什麼?
且這不論是用作兵源還是勞力,就總要有個藏兵或是藏人的地方;
且這些人還得吃喝,要耗費銀錢養著;
那這錢從何處來?
【宋承業他定是知道更多!】
李柒柒目光炯炯的盯著宋承業看。
再說了,縣衙之中的賬本,李明達查過,並無不妥,全是平賬。
可郭文翰這般的八品小官,都知道藏一張輿圖來作為把柄;
這常樂城中,其他參與寧王造反之事的人,怎麼可能會沒有留下證據?
說不得,他們手裡就有賬本,可以作為憑證呢?
說不得,宋承業手裡就又賬本呢?
而聽了李明達話的宋承業,這會子卻是一整個兒人就呆愣住了。
宋承業愣了一下之後,在腦中分析著李明達這話——【一,縣尊他們,早就猜到了是寧王!
二,他們也知道了寧王要造反的事!】
他怔怔的看著李明達,嘴唇微微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苦笑一聲:“縣尊......原來你,你們早就知道了。”
李柒柒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不是知道,是猜到的。
宋東家,你今日肯說出來,說明你心裡已經有決斷了。”
宋承業低下頭,雙手撐著額頭,沉默了很久。
窗外,風大了些,吹得門口掛著的燈籠左右飄搖,光影在窗紙上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黑暗裡撲出來。
李柒柒並沒有催促,她知道這時候等待是最好的選擇。
過了好一會兒,宋承業才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卻沒有淚。
他看著李柒柒,聲音沙啞卻清晰:“老夫人,草民不是好人。”
這話說得突兀,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宋承業繼續道:“草民知道那些壯勞力去了哪裡。
草民知道劉家野店是怎麼回事。
草民知道春華樓後麵站著的是誰。
草民什麼都知道,可草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草民甚至還幫他們......
幫他們把銀子、把人轉出去,幫他們把賬目做平。
草民以為,隻要不出事,隻要不牽連到宋家,隻要我家女娘好好的,草民就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安穩穩的做個富家翁。”
頓了頓,宋承業的聲音低了下去:“可嬋兒......還是死了。”
宋月嬋在宋承業的身旁聽著,她一動不動,隻是那雙眼睛,更黑了幾分。
宋承業抬起頭,看著李明達:“縣尊,草民今日請你來,是,是草民想......想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
那些人,不該再逍遙法外了!”
李明達看著他,緩緩點頭:“宋東家,你說。”
宋承業深吸一口氣,開始講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講得很慢,有時候還會停下來,像是要喘口氣,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在講述的時候,他的聲音時而低沉,時而激動,手指不時攥緊又鬆開。
“寧王在懷安州經營了二十多年,明麵上他隻是個普通的藩王,可在暗地裡,他早就有了異心。
他要養兵,要造兵器,要收買人心,哪一樣兒不要銀子?
但他哪怕富有整個兒懷安州,卻也是不能隨意呼叫要交給朝廷的稅收來的。
那這銀子從哪兒來?”
說到這裡,宋承業就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往下說:“從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裡來。”
“劉家野店,就是他們手底下的一個錢袋子。
也是......他們強搶壯勞力的一條路。
那些倒黴的過往客商、旅人,運氣好的,被搜颳了財物後,就被送到某處地方關了起來,就還能活著;
運氣不好的......被殺了之後,人......就變成了肉包子。
可那些財貨和活著的人,到底去了哪裡......”
李明達目光一凝,忍不住搶先去問:“去了哪裡?”
宋承業沉默了一瞬,才道:“草民......不知。
草民猜測,一部分該是去了春華樓,用來打點各處的關係,收買官吏,養那些殺手。
其他的......其他的去了哪裡,草民著實不知。
因著每回運送那些物什,到了地方,就交給了他們的人,最終去了哪裡,草民確實不知道。
該是他們有自己個兒的渠道。”
?
?秘密揭開,這水確實深,李明達他們會如何做?
?
寶子們,咱們明天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