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林裏的風雪比山坡上緩了不少，鬆枝承著厚雪，偶爾抖落一片，砸在雪地上發出輕響，倒襯得周遭愈發靜謐。
端木墨塵拎著撲騰的雪兔走在外側，指尖漫不經心地勾著雪兔的耳朵，雪水順著指縫滴落在積雪上，凝出細小的冰珠，他卻渾不在意，步伐依舊從容，與身側緊繃的李愁形成鮮明的對比。
李愁扛著鐵棍，目光掃過四周的鬆林，餘光卻總落在端木墨塵的側影上，那人側臉線條利落，被雪霧暈開幾分柔和，可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又透著幾分捉摸不透。
方纔那句未說透的話，像根細刺紮在他心裏，憋了半晌，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混著鬆濤聲，不仔細聽幾乎會被淹沒：“你明明能辯解，為何從不肯多說一句，證明自己不是‘羽’。”
端木墨塵聞言，側頭看他，眼底漾開一點笑意，拎著雪兔的手輕輕晃了晃，雪兔的掙紮也慢了幾分：“李警官，這問題問得倒是有趣。”
他頓了頓，腳步未停，指尖拂過身側鬆枝上的積雪，雪團滾落，砸在地上碎成雪沫，“我為何要解釋？信我的人，不必我多言，自會辨清是非；不信我的人，我說得再多，也不過是狡辯，反倒落了下乘。”
他的聲音淡然，帶著幾分隨性的灑脫，彷彿被認定為江洋大盜、被懷疑是母蟲，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況且，解釋這種事，本就是給值得的人看的。你追了‘羽’五年，執念深入骨髓，我說我不是，你未必信；老楊心有猜忌，張磊趨炎附勢，趙玥心思深沉，這些人，信或不信，於我而言，又有什麽關係？”
說著，他低頭看了眼兩人銬在一起的手腕，銬鏈鬆了些，走動時不再硌手，他挑眉輕笑，語氣裏添了幾分幽默：“倒是李警官，嘴上對我步步提防，心裏卻未必全然認定我是‘羽’，不然，方纔也不會鬆了銬鏈，肯跟我一起找雪兔了。怎麽，莫非李警官心裏，也覺得我這‘嫌疑犯’，倒比旁人可靠些？”
李愁被戳中心思，麵上卻依舊冷硬，輕咳一聲，別開臉，鐵棍在雪地上戳出一個深洞：“少自作多情。我不過是權衡利弊，眼下隻有你能辨清路線，總不能讓所有人都死在雪山上。”
話雖如此，他的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些，與端木墨塵的步伐更契合了幾分。
端木墨塵笑而不語，心裏卻清楚，這李警官看著剛正不阿，實則內心清明，並非是非不分之人，隻是被五年的執念和眼下的險境困住了心神。
他抬眼掃過前方，石縫的方向隱約可見，目光卻在掠過一處鬆影時，微微凝了凝，隨即又恢複如常，彷彿隻是瞥見了尋常的雪景。
兩人回到石縫口時，張磊正探著頭往鬆林裏望，見他們回來，眼睛瞬間亮了，連忙迎上來，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端木墨塵手裏的雪兔，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李警官，端木先生，你們可回來了！果然抓到東西了，這下我們可有吃的了！”
石縫裏，薑曉的啜泣聲已經停了，正縮在角落，雙手抱著膝蓋，見他們進來，怯生生地抬了抬頭，又迅速低下頭。
老楊靠在石壁上，眼睛半睜半閉，見雪兔，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貪婪，卻又很快掩飾過去，隻是嘟囔著：“可算有吃的了，再不吃，怕是要餓死在這鬼地方了。”
趙玥正蹲在地上，背對著眾人，似乎在整理什麽，聽到動靜，她緩緩站起身，手裏拿著那把小巧的水果刀，刀身擦得鋥亮，映著石縫裏微弱的光。
她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警惕的模樣，目光掃過雪兔，又落在端木墨塵身上，淡淡道：“回來了，趕緊處理吧，天快黑了，得趁天黑前烤好，不然夜裏更冷，扛不住。”
說著，她走到石縫中央，將水果刀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來，裏麵是些幹燥的草藥，她隨手抓了一把，放在一旁，像是準備用來去腥。
可就是這個動作，讓李愁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方纔在山洞裏，端木墨塵說她藏了東西，他當時隻當是隨口一說，可此刻見這包草藥，心裏卻生了疑。
這雪山之上，尋常草藥早已被大雪覆蓋，她這包草藥，品相完好，不像是臨時采摘的，倒像是早就準備好的。
而端木墨塵，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趙玥的動作，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意。
他注意到的，遠比李愁更多。
此時趙玥的哥哥趙坤也注意到了，他在團隊裏不怎麽說話，所以也沒多少人注意到他，他也發現了自己的妹妹什麽時候有草藥包的？
不過畢竟是他的妹妹，也隻是疑惑了一下。
趙玥的手指，指腹有一層薄繭，並非尋常女子的細嫩，那繭的位置，是常年握刀或握針的痕跡；她方纔起身時，後腰處有一個細微的凸起，被棉襖遮住，卻逃不過他的眼睛，看形狀，像是藏了一把短刃；更重要的是，她放在石頭上的水果刀，刀把處有一道淺淺的刻痕，那刻痕的紋路，與他之前在村子裏看到的，那些被怪物襲擊的村民身上的傷口紋路，有幾分相似。
更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石縫裏的空氣，除了雪的冰冷、鬆枝的清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那腥氣並非來自雪兔，而是從趙玥站過的那個角落飄來的，淡得幾乎無法察覺，若非他嗅覺向來敏銳，根本無法發現。
看來，趙玥的不對勁，遠不止藏了草藥那麽簡單。
而這些人裏，恐怕也並非隻有趙玥一個人藏著秘密。
端木墨塵不動聲色，將雪兔扔在石頭上，指尖在石頭上輕輕一拂，看似是拍掉上麵的積雪，實則指尖已沾了一點石縫裏的泥土，他將泥土悄悄撚在指間，感受著那泥土裏混著的一絲異樣的冰涼，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心裏已然有了計較。
“處理雪兔這種事，我來就好。”
端木墨塵開口，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彎腰拿起那把水果刀，指尖劃過刀把的刻痕，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趙玥，見她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便知自己猜得沒錯。
李愁走上前，想搭手，卻被端木墨塵攔住：“李警官還是守著石縫口吧，免得有怪物趁虛而入。這裏人多，倒也不用你動手。”
他的語氣自然，聽不出絲毫異樣，李愁愣了愣，看了看石縫裏的幾人，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到石縫口，背對著眾人，鐵棍橫在身前，目光警惕地盯著外麵的風雪。
張磊見端木墨塵動手處理雪兔，湊上前來，想搭話，又怕惹得端木墨塵不快，隻是站在一旁，東張西望，一會兒看看李愁的背影，一會兒看看趙玥，眼神飄忽。
老楊則依舊縮在角落，目光死死盯著雪兔，喉嚨不自覺地滾動著，顯然是餓極了。
薑曉低著頭，手指摳著棉襖的衣角，一言不發。
趙玥站在一旁，看似在看著端木墨塵處理雪兔，實則目光卻在暗中觀察著每個人，尤其是端木墨塵的一舉一動，眼底的警惕從未消散。
她的手，始終放在口袋附近，似乎隻要有一點異動，她就能立刻掏出什麽東西。
端木墨塵處理雪兔的動作幹淨利落，手指靈活地劃過兔身，水果刀在他手裏彷彿有了生命，幾下便褪去了兔毛，開膛破肚，動作嫻熟得不像話，倒像是做過千百遍一般。
張磊在一旁看得咋舌，心裏暗道，這端木墨塵果然不簡單，就算不是神偷“羽”，也絕不是普通人。
處理好雪兔，端木墨塵找了些幹燥的鬆針和枯枝，堆在石縫中央，李愁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勉強點燃了枯枝，火苗竄起，映亮了石縫裏每個人的臉，也驅散了幾分寒意。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架在火上的雪兔上，眼裏滿是渴望，肚子裏的咕咕聲也愈發響亮。
火光照耀下，每個人的神情都被映得清晰，張磊的諂媚，老楊的貪婪，薑曉的怯懦，趙玥的深沉，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計。
端木墨塵靠在石壁上，看著跳動的火苗，嘴角勾著一抹淡笑，看似放鬆，實則周身的神經都繃著。
趁眾人的目光都被烤兔吸引，沒人注意他時，他微微側過身，背對著火光，手指悄悄伸進棉襖內側的口袋，摸出一枚小巧的銀質哨子，那哨子隻有指甲蓋大小，表麵刻著細密的紋路，是他早年間隨手藏在身上的，吹出來的聲音訊率極高，常人聽不見，卻能引走附近的一些野獸。
他將哨子捏在手心，又從口袋裏摸出一點粉末，那是他之前在山洞裏，從一塊奇特的石頭上刮下來的，遇熱會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香氣，能暫時掩蓋人的氣息，避免被怪物察覺。
他借著撥弄火苗的動作，將粉末悄悄撒在石縫的各個角落，動作細微，無人察覺。
做完這一切，他又將手心的銀哨子藏在袖口，指尖輕輕摩挲著，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這石縫裏，藏著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趙玥的不對勁隻是冰山一角，老楊的怨毒，張磊的算計，甚至連看似怯懦的薑曉，眼底偶爾閃過的一絲慌亂，都透著異樣。
看來，這趟雪山之行，遠比他最初預料的要凶險。
不僅有外麵的怪物，身邊的人，更是一個個藏著刀。
而他這副被手銬銬著的模樣，看似被動，實則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畢竟，他端木墨塵，從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火上的雪兔漸漸烤出了油，滋滋作響，香氣彌漫在石縫裏，勾得眾人垂涎欲滴。
張磊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湊上前道：“端木先生，烤得差不多了吧？能不能先分一塊嚐嚐，實在是餓壞了。”
端木墨塵抬眼，瞥了他一眼，輕笑一聲：“急什麽，烤透了纔好吃，不然吃了生肉，鬧肚子在這雪山上，可比餓肚子更可怕。”
張磊訕訕地笑了笑，退了回去，卻依舊目光灼灼地盯著烤兔。
老楊也忍不住開口：“是啊，趕緊分了吧，天馬上就要黑了，夜裏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趙玥沒說話，隻是目光掃過烤兔，又落在端木墨塵身上，眼底的疑惑更濃。
她總覺得，端木墨塵方纔的動作，似乎有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隻能死死盯著他，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
李愁站在石縫口，也聞到了烤兔的香氣，卻依舊沒有回頭，隻是目光愈發警惕地盯著外麵的風雪。
雪霧似乎又濃了，風聲也變得淒厲起來，隱約間，似乎有什麽東西的嘶吼聲，從遠處的雪山傳來，被風雪掩蓋，若有若無，卻讓石縫裏的眾人，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端木墨塵聽著那隱約的嘶吼聲，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指尖輕輕碰了碰袖口的銀哨子。
好戲，似乎才剛剛開始。而這石縫裏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今夜，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