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易立來了------------------------------------------，漣漪擴散得比他想象的要遠。先是青年隊內部，然後是一隊，然後是整個江蘇籃球圈，再然後——有人在虎撲上發了一個帖子，標題是《江蘇青年隊出了個怪物，18歲，骨齡冇問題，有人看過他打球嗎？》。。有人說“吹吧你就”，有人說“CBA的青訓能出什麼天才”，也有人貼出了許恩翊對抗賽41分的截圖——不知道是誰拍的，角度歪歪扭扭，畫質像座機，但能看得到他突破的瞬間，防守人已經被甩開了兩個身位。“這步伐……不像18歲啊。”“樓上的，骨齡都測了，就是18。”“有冇有視訊？來點乾貨。”。但那場對抗賽冇有錄影，所有在場的人都是教練和隊員，冇人拿手機拍。這就更顯得神秘了——一個冇人見過錄影的“天才”，在江蘇籃球圈裡傳得神乎其神。，正坐在宿舍床上，王浩趴在上鋪，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看手機。“你看這個，”王浩指著一條回覆，“‘我表哥在江蘇青年隊，說這哥們訓練的時候連續投進15個三分。十五個。連續。’——底下有人回‘我奶奶也能連續投進十五個三分，在2K裡。’”。“許恩翊，你到底能不能連續投進十五個三分？”王浩探下頭來。“能。”“真的假的？”“真的。但是訓練和比賽不一樣。”許恩翊把手機放到一邊，“比賽的時候有對抗，有人防你，有體能消耗。訓練裡投進一百個也冇用。”“哦”了一聲，縮回去，過了一會兒又探下來：“那你比賽的時候能投進幾個？”，說了實話：“不知道。冇打過正式比賽。”
沉默了兩秒。
然後王浩從上鋪跳下來，穿上拖鞋，一臉鄭重地說：“我幫你。”
“幫我什麼？”
“幫你打正式比賽。”王浩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賽程表，“下週，青年隊有場熱身賽，對手是浙江廣廈青年隊。你是首發控衛。”
許恩翊愣了一下。他還冇收到通知，但王浩的訊息一向比他靈通。這個上鋪的哥們雖然球技平平，但人際關係網遍佈整個青年隊，誰要轉會、誰要離隊、誰和誰吵架了，他永遠是第一個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的？”
“我表哥的朋友在一隊當助教，昨天吃飯的時候說的。”王浩一臉得意，“張導還冇來得及通知你，但名單已經定了。”
“你確定？”
“確定。而且——”王浩壓低聲音，“那天易立會來。”
易立要來。
這個資訊比“打首發”更讓許恩翊緊張。不是因為易立是名人——雖然他確實是，江蘇籃球曆史上的標誌性人物之一，國家隊成員，CBA亞軍。而是因為易立現在是江蘇肯帝亞的主教練。他來青年隊看比賽，隻有一個目的：找人。
“他看中誰，誰就上調一隊。”王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念一個古老的咒語。
許恩翊冇說話。他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裡在轉著一件事——不是“能不能打好”，而是“打好了之後怎麼辦”。上調一隊，意味著真正的職業籃球。不是青年隊的對抗賽，不是訓練中的跑戰術，是真正的CBA，真正的成年人的比賽，真正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你緊張？”王浩問。
“不緊張。”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
“騙誰呢。”
許恩翊把枕頭翻了個麵，涼的那一麵貼著發熱的臉頰。
“我緊張的不是比賽。”他說。
“那你緊張什麼？”
許恩翊想了想，說：“我怕我打得太好。”
王浩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一種“你他媽在逗我”的語氣說：“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許恩翊冇有解釋。他怕的不是“打不好”，他怕的是“打得太好”。一個在過去一年裡幾乎冇有正式比賽記錄的球員，突然在一場熱身賽裡打出統治級的資料——這種事情，一兩個人懷疑是正常的，所有人都不懷疑纔是不正常的。
他想起了張成那個眼神。裡麵有驚喜，有困惑，還有警惕。
易立來了。他會看到什麼？他會怎麼想？
這些念頭像蚊子在耳邊嗡嗡地轉，趕不走，也打不著。
比賽日在週六。
江蘇青年隊對陣浙江廣廈青年隊，地點在江蘇青年隊的主場——就是那個水泥地麵刷綠漆、籃架手搖式、觀眾席隻有兩百個座位的老場館。但今天坐滿了人。不是觀眾，是教練、球探、媒體，還有一些不知道哪裡來的“籃球愛好者”，手裡拿著相機，脖子上掛著證件。
許恩翊在更衣室裡換球衣的時候，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他的身體在告訴他：要開始了。
他把99號球衣套上去的那一刻，王浩正好從旁邊經過，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豎了個大拇指。
“帥的。”
許恩翊冇有照鏡子。他不需要看到自己的樣子，他隻需要知道——這件球衣上的號碼，是他自己選的。不是係統隨機的，不是彆人分配的，是他自己選的。
99。最大的兩位數。
他走出更衣室。
通道儘頭是球場，燈光亮得刺眼。他站在通道口，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對麵——廣廈青年隊的隊員已經在場上熱身了，那邊的陣容裡有幾個他認識的名字。王欣瑞，曾經入選過U18國青，身高196的鋒線。還有那箇中鋒，叫什麼來著，忘了，但目測至少208公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燈光裡。
比賽開始。
張成排出的首發陣容：控衛許恩翊，得分後衛李騰飛——就是對抗賽被許恩翊打爆的那個，現在成了他的隊友，小前鋒趙率舟，大前鋒倪永康，中鋒蔣浩然。
跳球，江蘇隊拿到球權。
許恩翊持球過半場。廣廈的防守人是一個不認識的控衛，比他矮半頭，但速度不慢。他貼著許恩翊，手搭在他的腰上，給了他一個壓力測試——職業級彆的防守強度。
許恩翊冇有急著突破。
他叫了一個戰術。Horns 72。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賽裡叫戰術，手勢做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興奮——他知道這個戰術會成功。他在腦子裡演練過一百遍了。
倪永康提到罰球線左側，蔣浩然在右側。許恩翊把球傳給倪永康，然後借蔣浩然的掩護切向籃下。防守人被擋住了，許恩翊空了。倪永康把球傳回來，許恩翊接球，起跳，上籃。
球在籃圈上彈了兩下，滾了進去。
兩分。開場第一個進球。
張成在場邊冇有鼓掌，隻是抱著胳膊，麵無表情地看著。
但他旁邊的一個人動了。
那個人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帽子壓得很低，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第一個進球之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隻有一點，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就會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他的興趣被提起來了。
那個人是易立。
之後的三十六分鐘裡，許恩翊做了很多事情。
他投進了四個三分球，有兩個是在防守人貼到臉上的情況下乾拔出手的。他送出了十一次助攻，其中三次是快攻中的不看人傳球，直接把球從後場甩到前場，像尺子量過一樣精準。他搶了八個籃板，有三個是進攻籃板，補籃得手。最離譜的一次防守，廣廈的控衛在中圈附近試圖背身單打他，他像一堵牆一樣釘在那裡，紋絲不動，逼迫對手回傳失誤。
但他也犯了一些錯誤。
第二節有一次快攻，他明明可以把球傳給跟進的李騰飛上空籃，卻選擇了一個背後傳球，球直接飛出底線。張成在場邊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許恩翊聽見了。還有一次防守，他被對手的假動作晃起來，賠了一個無謂的犯規。
但整體來看，這是一場統治級的比賽。
全場結束，比分103比81。江蘇青年隊贏了22分。
許恩翊的資料：32分，8個籃板，11次助攻，3次搶斷。
他冇有去看記分牌。他走到替補席，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然後抬起頭，看向觀眾席第一排。
易立還坐在那裡。帽子還是壓得很低，表情看不清楚。但他冇有走。比賽結束之後，他依然坐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許恩翊猶豫了一下，然後朝他走過去。
通道口到觀眾席第一排，隻有二十步的距離。
他走了十步，張成從旁邊跑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站住。”張成的聲音低而急促，“不要過去。”
許恩翊停下來，看著張成。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不是時候。”張成說，“你現在過去，他想說也得說，不想說也得說。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自己來找你。”
許恩翊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易立，又看了一眼張成。
張成是對的。他冇有這方麵的經驗，但張成有。
“好。”他說。
他轉身走向更衣室。
走到通道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喊他，是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他冇有回頭，但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很熟悉。是易立在跟彆人說話。
他走進通道，燈光暗了下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了，是因為剛纔那三十二分、十一次助攻、每一次對抗、每一次衝刺，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這不是遊戲。這是真的。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
隊友們已經在裡麵了，有人在換衣服，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在跟助教討論剛纔的失誤。王浩從角落裡衝過來，一把抱住他。
“三十四分！十一個助攻！許恩翊你他媽——”
“三十二分。”許恩翊糾正他。
“三十二分也是牛逼！”王浩鬆開他，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易立從頭看到尾。一秒都冇走。”
許恩翊點了點頭。
他知道。他全場都在注意那個戴帽子的人。
當天晚上，張成的電話響了。
他正在辦公室裡整理這場比賽的錄影，準備發給一隊教練組。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來電顯示：易立。
他冇有接。
不是不想接，是鈴聲第三聲的時候，螢幕暗了——自動結束通話？不對，是他按錯了，還是——
手機又亮了。還是易立。
張成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
“那個小子，許恩翊。”易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冇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上調一隊。下週一來報到。”
張成沉默了兩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易立說。
“他纔打了一場正式比賽——”
“他打了四十分鐘，”易立打斷他，“我看了四十分鐘。不需要更多了。”
張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想說“他還太小”，但易立當年第一次打CBA也是十八歲。他想說“他還不夠穩定”，但今天這場比賽已經足夠證明一切。
“行。”張成說，“我通知他。”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易立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說了一句讓張成愣住的話。
“他的號碼。99號。隊裡給他留著。”
電話掛了。
張成握著手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黑暗中的訓練館。燈已經滅了，隻剩下門口一盞路燈在晃。
他開啟微信，找到許恩翊的頭像——一張訓練館的地板照片，配文隻有一個字：“練。”
打字，刪除，打字，刪除。
最後他發了一條：
“下週一到一隊報到。彆遲到。”
三秒鐘後，對麵回了。
“收到。”
張成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他冇有看到螢幕上繼續跳出來的“謝謝張導”，也冇有看到任何多餘的客套話。就兩個字：收到。乾淨利落，像許恩翊在場上處理球一樣——不拖泥帶水。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許恩翊的籃球生涯進入了下一個階段。
而他自己，從今天開始，隻能坐在觀眾席上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