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黑色賓士消失在村道盡頭,捲起一路塵土。
李默站在院門口,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
蘇璃一句話都沒說,但李默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進屋說。”清風拄著柺杖,率先走進屋裏。
法明撿起地上那張被李默踩過的名片,看了看,隨手揣進兜裏:“留著,沒準有用。”
老陳拎著撬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最後一個進屋,把門關緊。
屋裏氣氛很壓抑。
清風坐在椅子上,臉色難看:“這小子,比他爹陰多了。”
法明點頭:“笑麵虎。那種人最難對付,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李默拉著蘇璃坐下,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蘇璃雙手捧著杯子,明顯能感覺,她在發抖。
“他說那些話......”李默咬牙,“是什麽意思?”
法明看著他:“字麵意思。子母噬心咒已經開始影響她了。那些植入的記憶,會慢慢侵蝕她的真實記憶。到最後,她會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賈正雄強行塞進去的。”
“能阻止嗎?”
“能,”法明說,“我昨天教你的那段《金剛經》,每天念,配合檀香,能延緩。但隻能延緩,不能根治。”
李默看向蘇璃。蘇璃低著頭,盯著杯子裏的水,不知道在想什麽。
“蘇璃?”他輕聲喊。
蘇璃抬起頭,眼神有點恍惚,但很快恢複清明:“我沒事。”
“你昨晚做夢了?”
蘇璃沉默了幾秒,點頭。
“夢見什麽?”
“夢見......”蘇璃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夢見小時候,在我家花園裏。有鞦韆,有葡萄架,還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我在樹下玩,有人在旁邊看著我。”
“誰?”
蘇璃搖頭:“看不清。但我記得那種感覺很安心,很溫暖。”
安心?溫暖?
那是賈正雄植入的記憶,讓她對賈家產生好感。現在隻是夢見花園,以後呢?會不會夢見賈正雄?夢見賈雲軒?會不會慢慢覺得那些人其實是好人?
“那是假的,”他握住蘇璃的手,“你記住,那是假的。你真正的記憶,是那天晚上,你全家被殺。”
蘇璃點頭:“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那種感覺太真實了,”蘇璃輕聲說,“有時候醒來,要過好幾秒才能反應過來,那不是真的。”
李默心揪得疼。
法明歎了口氣:“咒術就是這樣,它不跟你講道理。你明知道是假的,但感覺是真的。時間長了,感覺會越來越真實,真相反而越來越模糊。”
“夠了,”李默站起來,“別說了。”
法明看他一眼,沒再說話。
屋裏又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清風開口:“現在怎麽辦?賈雲軒今天來,不隻是示威。他是來下戰書的。”
“我知道。”李默坐下,“他想讓我害怕,讓蘇璃動搖。然後等著我們自己崩潰。”
“那你怕嗎?”法明問。
李默想了想,老實說:“怕。但怕有什麽用?怕他就不來了?”
法明笑了:“你小子倒是有股子愣勁兒。”
“不是愣,”李默說,“是沒辦法。蘇璃的命捏在他手裏,我爹媽的命也捏在他手裏。我怕能解決什麽問題?哭一場他就放過我了?”
清風點點頭:“你能這麽想,就比大多數人強。”
李默看著蘇璃,握緊她的手:“我答應過你,要救你。不管那孫子耍什麽花招,我說話算話。”
蘇璃看著他,眼眶紅了。
“行了,別煽情了,”法明站起來,“我去準備點東西。檀香、符紙、硃砂,都得備齊。清風,你既然收他做徒弟,就要教他道術,我幫這丫頭穩住心神。咱們三管齊下,我就不信搞不定一個毛頭小子。”
清風點頭:“辛苦你了。”
法明擺擺手,開門出去了。
老陳也站起來:“我去村口守著,有情況馬上報信。”
屋裏隻剩下李默、蘇璃和清風。
清風看著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今晚開始學符籙。早點學會,早點有自保之力。”
李默鬆了口氣:“嗯,越快越好。”
李默回到屋裏。蘇璃正坐在炕上,捧著一本舊書,是法明留下的《金剛經》。她念得很認真,嘴唇微微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屋裏點著檀香,淡淡的煙霧繚繞,有一股安神的香味。
李默在炕邊坐下,看著她。
蘇璃抬頭:“看什麽?”
“看你念經,”李默說,“挺新鮮的。”
蘇璃合上書:“我以前不念經。我外婆是巫婆,我小時候跟她學的是巫術。”
“那你現在信佛了?”
“不信,”蘇璃搖頭,“但法明大師說,這經文能幫我穩住心神。有用就行,信不信無所謂。”
李默笑了:“你倒是實用主義。”
“什麽叫實用主義?”
“就是,管用就行,別的不管。”
蘇璃點點頭:“那我就是實用主義。”
兩人聊著,氣氛輕鬆了一些。但李默知道,這隻是暫時的。賈雲軒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再來,肯定更狠。
晚上九點多,院外傳來汽車聲。
李默心裏一緊,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門口,法明從車上下來,拎著兩個大布袋。
“回來了。”李默開門。
法明進屋,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家夥備齊了。硃砂、符紙、檀香、還有幾件法器,夠用一陣子。”
他從布袋裏掏出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硃砂是裝在瓷瓶裏的,鮮紅如血。符紙是裁好的黃紙,一疊一疊。檀香用油紙包著,開啟一股清香味。
最後掏出來的,是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鏡麵有些模糊,但鏡背上刻著複雜的符文,看著挺有年代感。
“這是什麽?”李默問。
“伏魔鏡,”法明說,“靈隱寺的老物件,開過光的。遇到邪祟,用這個照它,能現原形。”
李默接過來看了看,鏡麵模模糊糊的,照不清人臉。
“這能照出鬼?”
“試試就知道了。”法明把鏡子收起來,“希望用不上。”
東西收拾完,法明看著蘇璃:“經文唸了嗎?”
“唸了。”
“唸了幾遍?”
“三遍。”
法明點點頭:“明天開始念五遍。咒術剛開始侵蝕,得下猛藥。”
蘇璃應了一聲。
法明又看向李默:“你小子也別閑著。清風教你道術,你好好學。你那天師血脈,是天生的克邪體質,學好了比什麽都強。”
李默點頭:“我知道。”
法明交代完,去隔壁屋休息了。
李默回到裏屋,蘇璃已經躺下了。她側身躺著,背對著他,身體微微蜷縮。
李默在她旁邊躺下,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蘇璃輕聲開口:“李默,你睡了嗎?”
“沒。”
“你說......我以後會不會真的變成他說的那樣?”
李默翻身,看著她的背影:“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蘇璃,”李默說,“二十年前你沒變成厲鬼害人,二十年後的今天,你也不會變成他的奴隸。”
蘇璃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
“沒有那一天。”李默打斷她,“就算有,我也會把你拉回來。”
蘇璃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李默的手。手冰涼,但握得很緊。
兩人就這麽躺著,誰都沒再說話。
半夜,李默突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裏突然一陣發慌,像有什麽東西在催他起來。
他睜開眼,屋裏一片漆黑。蘇璃在旁邊睡得很沉,呼吸平穩。
李默輕輕坐起來,看向窗戶。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
一切正常。
但他心裏的那種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下床,光著腳走到窗邊,輕輕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院子裏很安靜。月光灑在地上,老槐樹的影子像一團墨。
突然,他看見院門口有什麽東西一閃。
很小,很快,像是一隻貓。
但貓沒那麽大。
李默眯起眼,仔細看。
月光下,一個黑影蹲在院門口,一動不動。它渾身漆黑,看不清輪廓,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綠光。
那東西盯著院子裏的某個方向,盯了很久。
然後它動了。
它慢慢站起來,四肢著地,像一隻狗,但體型比狗大得多。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動作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走到院子中央,它停下來,抬起頭,看向李默所在的窗戶。
李默心跳漏了一拍。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綠光,直勾勾地盯著他。
然後那東西張開嘴,露出滿口獠牙。
它笑了。
沒錯,它在笑。那種表情,李默這輩子都不會認錯——那是賈雲軒的笑,溫和,得體,但眼底冰冷。
李默渾身汗毛豎起來,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那東西動了。
它猛地撲向窗戶!
“砰!”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李默被一股巨力撞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劇痛。
“李默!”蘇璃驚醒,尖叫。
黑影撞破窗戶衝進來,渾身漆黑,隻有那雙眼睛泛著綠光。它撲向李默,張開的嘴裏滿是獠牙,直衝喉嚨咬去!
千鈞一發之際!
“孽障!”
一聲暴喝,法明從門外衝進來,手裏那麵伏魔鏡對準黑影,鏡麵爆發出刺眼的金光。
黑影被金光罩住,發出淒厲的慘叫,渾身冒起白煙。它掙紮著想逃,但金光像一張網,死死罩住它。
法明衝上前,一掌拍在黑影頭頂。
“砰!”
黑影炸開,化作一團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屋裏安靜下來。
李默躺在地上,大口喘氣。胸口被撞得生疼,但還好,沒傷到骨頭。
蘇璃衝過來,扶起他:“你沒事吧?”
“沒......沒事。”李默捂著胸口,看向法明,“那是什麽玩意兒?”
法明收起伏魔鏡,臉色凝重:“影魅。一種用死人魂魄煉成的邪物,沒有實體,可以化成任何形狀。賈雲軒派來監視你們的。”
李默咬牙:“又是他。”
法明走到窗邊,看著破碎的窗戶,皺眉:“影魅這東西,煉起來很麻煩,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每天用活人血喂養。看來賈雲軒早就準備好了,不是今天才動手。”
清風拄著柺杖走進來,看了看屋裏的情況,歎了口氣:“這小子,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李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的月光依舊慘白,院子依舊安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賈雲軒不會讓他安生。
法明拍拍他的肩膀:“小子,從現在開始,晚上輪流守夜。不能再大意了。”
李默點頭。
他看著窗外,腦子裏閃過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還有那個像狗又像狼的黑影。
突然,他看見院門上,有什麽東西在月光下反光。
他推開門,走出去。
院門上,一把匕首深深紮進木門裏。和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樣式。
刀身上釘著一張紙條。
李默拔下匕首,展開紙條。
月光下,那行字依舊刺眼:
“第一次警告。下次,就不是影魅了。—賈雲軒”
李默盯著那行字,拳頭握得咯咯響。
身後,蘇璃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李默......”
“我沒事,”李默深吸一口氣,把紙條揉成一團,狠狠扔在地上,“讓他來。來一次,打一次。來兩次,打一雙。”
他轉身,看著蘇璃。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透明,眼神裏滿是擔憂。
李默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別怕。我說過,會保護你。說話算話。”
蘇璃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遠處,村口的狗又開始狂吠。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那團被揉碎的紙條,在風中滾了幾圈,滾進黑暗裏,再也看不見。
但上麵的字,李默記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警告。
下次,就不是影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