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清風問道。
他拄著柺杖走出來，看到兩人站在院門口，臉色都不對，加快腳步走過來。
李默把紙條遞給他。
清風接過，湊到月光下看了一眼。
“賈雲軒？”他念出這個名字，沉默了幾秒，“果然還是來了。”
“他什麽時候留的這玩意兒？”李默扭頭看向院門四周，黑暗中什麽都看不清，“剛才我做夢驚醒，看見窗外有黑影一閃，追出來就看見這個。”
清風蹲下身，檢查院門周圍的地麵。泥土上有一串淺淺的腳印，但很模糊，像是刻意抹去過。他伸手摸了摸腳印邊緣的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有股焦臭味，”他說，“像是燒過符紙的那種味道。這小子，也修邪術。”
蘇璃終於開口，聲音發顫：“他......他怎麽會找到這兒？”
清風站起來，看了看四周：“這地方雖然偏，但不是秘密。賈家在本地經營二十年，眼線遍佈全城。想找個人，不難。”
他頓了頓，看向李默：“進屋說。”
三人回到屋裏，清風把門關上，又檢查了一遍窗戶。李默把匕首放在桌上，油燈下，刀身上隱約能看見暗紅色的紋路。
“這是把法器，”清風拿起匕首仔細端詳，“刀身上刻的是噬魂咒，被這東西傷到，魂魄會受損。賈雲軒把這玩意兒釘在你門上，不隻是示威，也是警告。”
“警告什麽？”
“警告我們，他有這個能力。”清風放下匕首，“而且他想讓你知道，他來了。”
“那小子到底什麽來頭？”
清風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賈雲軒，賈正雄的獨子。今年二十八歲，從小在國外讀書，據說是名牌大學畢業，學的是金融管理。幾年前回國，自己開了家公司，叫什麽雲軒資本，做投資生意。”
“聽起來挺正經的。”李默說。
“表麵上確實正經，”清風點頭，“賈正雄這些年一直把他藏得很好，從不讓他接觸家族那些見不得光的‘業務’。對外，賈雲軒就是個海歸精英、青年企業家，形象完美得能上雜誌封麵。”
“那現在呢？”李默問，“他爹死了，他跳出來報仇？”
清風看著他：“你覺得一個從不接觸家族業務的人，會用這種帶噬魂咒的匕首？會悄無聲息摸到咱們院門口，留下這種紙條？”
李默一愣。
“隻有一種可能，”清風說，“賈雲軒這些年一直在偽裝。表麵上光鮮亮麗，背地裏，早就跟著他爹學了一身邪術。賈正雄死了，他自然要跳出來。”
李默想起那晚在枯井邊的情景，賈正雄剛死，賈雲軒就出現了。當時他以為是湊巧，現在想想，哪有那麽多湊巧？那小子很可能一直躲在暗處，等著看他爹最後一眼，或者等著看誰能殺死他爹。
“有電腦嗎？”李默突然問。
清風指了指裏屋：“我那兒有台筆記本，老陳之前帶來的。”
李默進屋開啟電腦，點開瀏覽器，在搜尋框裏輸入“賈雲軒”三個字。
頁麵載入出來，第一條就是百科詞條。
賈雲軒，青年企業家，雲軒資本創始人兼CEO。畢業於倫敦商學院，獲工商管理碩士學位。回國創業之後，投資領域涵蓋科技、醫療、文化等多個行業，累計投資金額超百億。曾獲“年度青年商業領袖”“十大傑出海歸”等榮譽稱號。
下麵配著一張照片，西裝革履，金絲眼鏡，笑容得體，背景是某次頒獎典禮。俊朗的五官，得體的舉止，整個人散發著成功人士的光環。
李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
“人模狗樣的。”他嘀咕一句。
一個表麵這麽完美的人，居然有個經營邪術計程車公司的爹？居然自己也會邪術？居然半夜往別人門上釘帶噬魂咒的匕首？
“蘇璃，”他扭頭喊，“你來看看。”
蘇璃走進來，湊到電腦前。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賈雲軒的照片，突然臉色變了。
“是他......”她喃喃道。
“你認識？”
蘇璃盯著那張照片，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恐：“二十年了，他長大了，但那雙眼睛，我記得那雙眼睛。”
李默心裏一緊：“什麽意思？”
“那天晚上......”蘇璃緩緩開口，“二十年前，我家出事那晚......”
她開始講述。
那年深秋。
蘇家是本地大戶，祖上出過進士，到蘇璃父親這一輩，雖然家道中落，但在老城區還有一座三進的宅子。
蘇璃從小在那座宅子裏長大，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那年她剛滿十八歲，變故發生在一個月圓之夜。
那天晚上，蘇璃睡得很沉。半夜被吵醒時，院子裏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尖叫，有人哭喊，還有奇怪的唸咒聲，像是和尚做法事，但調子詭異得多。
她披上衣服跑出去，剛出房門就被眼前的一幕嚇得腿軟。
院子裏全是人。不是活人，是穿著黑衣的陌生人，一個個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動作僵硬得像木偶。他們手裏拿著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院子中央，她爹跪在地上，滿臉是血。她娘倒在旁邊，一動不動。丫鬟小翠趴在台階上，後背插著一把刀。
還有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道袍，站在院子正中，背對著她。
“爹！”蘇璃喊了一聲，想衝過去。
剛邁出一步，就被兩個黑衣人架住，動彈不得。
那個穿道袍的男人轉過身來。
四十來歲，方臉，眼神陰鷙，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笑容讓她渾身發冷。
“這就是那丫頭？”男人上下打量她，“純陰之體，不錯，不錯。”
她爹掙紮著抬頭，嘶吼：“玄冥子！你放過她！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我要什麽？”那個叫玄冥子的男人笑了，“我要的東西，你已經給我了。”
他揮了揮手。
兩個黑衣人押著她爹，按著他跪在地上。玄冥子從懷裏掏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在月光下不反光。
“爹！”蘇璃拚命掙紮，但掙不開。
刀落下。
她爹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湧。
蘇璃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但她沒昏，她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把她全家上下一十三口，一個一個殺死。父母、弟弟、妹妹、丫鬟、管家、廚娘......一個不留。
殺完人，玄冥子走到她麵前。
“丫頭，別怕，”他笑著說，“我不殺你。你比他們有用得多。”
他抬手，指尖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
蘇璃感覺一股寒意從額頭蔓延到全身，四肢瞬間失去力氣，軟軟地倒在地上。
“把她帶走。”玄冥子說。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爹。”
是個孩子的聲音。
蘇璃艱難地扭頭，看見從院子角落的陰影裏，走出一個男孩。
七八歲的樣子，穿著黑色的小馬褂，五官俊秀，像個瓷娃娃。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滿地的屍體，沒有恐懼，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就像在看一堆木頭。
“雲軒，你怎麽出來了？”玄冥子皺眉，“回屋去。”
“爹，”男孩開口，聲音稚嫩，但語氣平靜得可怕，“她就是你說的那個純陰之體？”
“對。”
“長得挺好看。”男孩說。
然後他走近幾步，蹲下身，湊到蘇璃麵前。
“姐姐，”他輕聲說，聲音甜甜的，“你別怕。等我長大了，我娶你。”
蘇璃聽得渾身發冷。
玄冥子走過來，拍拍兒子的頭：“行了，別玩了。回屋去。”
男孩站起來，最後看了蘇璃一眼，轉身走進屋裏。
“後來呢？”李默問。
蘇璃回過神，說道：“後來我就被封印了。再醒來，已經是計程車裏。”
她看著電腦螢幕上賈雲軒的照片，聲音發顫：“那雙眼，.我永遠不會忘！二十年前那個晚上，他看著我的眼神，和照片上這個人一模一樣。”
“所以這二十年來，”李默緩緩說，“賈雲軒一直知道他爹在幹什麽。甚至可能，從小就跟著學。”
“**不離十。”清風拄著柺杖走進來，看著螢幕，“玄冥子當年收賈正雄為徒，傳授邪術。賈正雄後來弑師，自己單幹。但他教兒子的那一套，和玄冥子教他的，應該是一脈相承。”
一個從小看著父親殺人、煉魂、修邪術長大的孩子，能是什麽好東西？那雙眼睛，是一個小惡魔的眼睛。
“現在怎麽辦？”他問。
清風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賈雲軒既然敢露頭，就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咱們現在三個人，兩個帶傷，一個剛複活沒多久，硬拚肯定吃虧。”
“那就不硬拚。”
“不硬拚，也得有準備。”清風說，“得找幫手。”
他拄著柺杖走到外屋，拿起那部老舊的老年機，翻著通訊錄。
“我入行幾十年，認識幾個老朋友。雖然這些年不怎麽聯係了，但這種時候，該用還得用。”
他找到一個號碼，撥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纔有人接。
“喂？”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點不耐煩，“大半夜的，誰啊？”
“法明，是我，清風。”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變了：“清風？你小子還活著？”
“命硬，死不了。”
“那你大半夜打電話幹嘛？請我喝酒？”
“有事找你幫忙。”清風說，“明天有空嗎？來一趟我這兒。”
“什麽事？”
“見麵說。”
對麵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行，明天下午。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清風看向李默：“明天有個朋友過來。靈隱寺的還俗和尚，法明。真本事有，人也靠譜。”
“還俗和尚？”李默愣了，“和尚還能還俗？”
“怎麽不能？”清風坐下，“他當年在靈隱寺出家，後來因為一些事還俗了，現在在城裏開了個佛具店。但真本事沒丟，伏魔僧的傳人，對付這些邪門歪道，有一套。”
李默點點頭，心裏稍微安定一點。
有人幫忙總比孤軍奮戰強。
第二天下午，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院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光頭男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下麵是條寬鬆的牛仔褲，腳上一雙老布鞋。整個人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是個街邊開店的老闆。
但他那雙眼睛，很有神。
“清風！”他大步走過來，看到清風拄著柺杖，愣了愣，“怎麽搞成這樣？”
“說來話長，”清風苦笑，“進來坐。”
法明跟著進屋，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看到李默，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看到蘇璃，他剛要點頭，突然愣住了。
他盯著蘇璃，眼睛越睜越大。
“這......”他走近兩步，仔細看著蘇璃，“清風，這姑娘是什麽人？”
“說來也話長，”清風說，“她叫蘇璃，是......”
“等等，”法明打斷他，伸手在蘇璃麵前虛劃了幾下，像是在感應什麽。然後他臉色大變，後退一步，“活屍之體！她是活屍！”
蘇璃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
法明盯著她，眼神複雜：“不是普通活屍，這是魂魄歸位後的活屍！她死過，又活了，但沒完全活！”
李默上前一步，擋在蘇璃前麵：“大師，你別嚇她。”
“嚇她？”法明看他一眼，“小子，你知道她是什麽狀態嗎？她現在介於生死之間，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這種狀態，叫活屍之體，千年難遇！”
他頓了頓，突然看向蘇璃的胸口：“等等，你胸口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蘇璃下意識捂住心口。
法明皺眉，雙手結了個手印，嘴裏念念有詞。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臉色更加難看。
“清風，”他轉頭看向清風，一字一句地說，“她心髒位置，有個符印。那是‘子母噬心咒’。”
清風臉色一變：“你說什麽？”
“‘子母噬心咒’，”法明重複，“這是邪術中頂級的咒法之一。施咒者用自己的心血為引，在受害者心髒種下符印。施咒者活著，符印受他控製；施咒者死了，符印不會消失，反而會傳給血脈至親繼續控製！”
傳給血脈至親繼續控製？
賈正雄死了，血脈至親是誰？
賈雲軒！
“所以......”他聲音發顫，“蘇璃的命，現在捏在賈雲軒手裏？”
法明看向他：“賈雲軒是誰？”
“賈正雄的兒子。”清風說。
法明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那麻煩了。這咒法一旦傳給血脈至親，新主人對符印的控製權，不比原主人弱。甚至，因為他和受害者沒有直接因果，下手會更狠。”
蘇璃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
李默握住她的手，手冰涼。
“有辦法解嗎？”他問。
法明想了想：“有，但難。”
“什麽辦法？”
“找到施咒者的血脈至親，”法明說，“要麽殺了他，讓符印徹底失去源頭；要麽讓他心甘情願解除咒法。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殺了他？還是讓他心甘情願？
李默想起昨晚那張紙條，想起那行字：“父親的債，兒子來討。”
賈雲軒會心甘情願解除咒法嗎？
不可能。
那就隻剩下一條路。
殺了他。
法明看著李默的表情，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小子，我提醒你，‘子母噬心咒’還有一個特點，如果施咒者的血脈至親死了，符印不會立刻消失，而是會在受害者體內產生一次反噬。反噬的強度，取決於符印存在的時間。”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殺了賈雲軒，蘇璃很可能會跟著陪葬。”法明看著他，“這咒法，本身就是個死局。”
屋裏陷入沉默。
蘇璃靠在李默身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死局？
一定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