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動門在李默身後悄無聲息地合上了。
李默站在門口，愣了足足三秒鍾。
這大堂……太豪華了。
挑高至少五米，頂上掛著水晶吊燈，燈光是那種柔和的暖黃色，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堂堂的。地麵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磚，踩上去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左手邊是一整麵牆的落地玻璃，外麵是那個小廣場，幾輛黑色轎車靜靜地停著。右手邊是接待區，擺著一組真皮沙發，中間放著玻璃茶幾，茶幾上居然擺著水晶煙灰缸！
正對麵是前台，一張弧形的深棕色實木台子，後麵坐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藏藍色的職業套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得可以去拍雜誌封麵。她正低頭看著什麽，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李默心裏咯噔一下。
這姑娘長得挺漂亮，瓜子臉，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
“您好。”聲音倒是挺清脆，“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李默定了定神，走過去：“你好，我是來應聘的。看到你們公司的招聘資訊……”
“應聘司機？”前台姑娘打斷他，眼睛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對，996號車司機。”李默說。
話一出口，他明顯看到前台姑孃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一瞬間的慌亂？李默確實看到了。
然後她迅速低下頭，伸手從台子下麵摸出一個小巧的黑色對講機，轉過身，壓低聲音開始說話。
李默聽不清她在說什麽，隻隱約聽見幾個詞：“……來了……996……對……現在……”
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像是在匯報什麽緊急情況。
李默站在原地，心裏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趁前台背對著他的時候，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
大堂很大，但很空。除了沙發和茶幾，幾乎沒什麽擺設。正對著前台的牆上掛著一排相框，看樣子是公司曆年來的合影。
李默眯起眼仔細看，照片都是那種傳統的集體照，一群人排成幾排，最前麵坐著領導。
但奇怪的是，從最早的黑白照片到最近的彩色照片，所有合影都有一個共同點：最右側的位置永遠是空的。
不是沒有人站，而是那個位置被刻意空出來了。有時候空一個人的位置，有時候空兩三個，就好像拍照時特意留出那麽一塊空白。
李默數了數，一共十二張照片，從1999年公司成立到現在，每年一張。每張照片的最右側都是空的。
這什麽毛病？
強迫症？
他又看向另一邊牆上，那裏掛著一個“榮譽榜”，玻璃框裏貼著幾張照片，下麵是金色的小字：“安全駕駛標兵”。
李默湊近一點看。
第一張照片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笑容憨厚，下麵的文字寫著：“王建國，車牌XA.YM123，安全行駛30萬公裏無事故。”
第二張是個年輕小夥子：“張偉，車牌XA.YM456，安全行駛25萬公裏無事故。”
一共五張照片，五輛車，五個司機。
李默的目光在那些車牌號上掃過：123，456，789，222，333。
沒有996。
一輛都沒有。
他皺起眉。996號車不是公司的車嗎？怎麽安全駕駛標兵裏從來沒有這輛車？按照招聘啟事上說的，這輛車應該存在很久了，怎麽可能一次都沒評上過？
除非……
“李先生。”
前台姑孃的聲音把李默的思緒拉了回來。
“請您稍等，我們總經理馬上下來。”
“總經理親自麵試？”李默愣了。
“是的。”前台姑娘點頭，“996號車是公司的重點車輛，總經理一直親自把關。”
重點車輛？李默心裏嘀咕。一輛計程車，有什麽好重點的？
但他沒問，隻是點點頭，走到沙發區坐下。
片刻功夫，李默身後突然傳來電梯“叮”的一聲。
他轉過身。
電梯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五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打著一絲不苟的領帶。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臉上堆著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哎呀呀，這位就是來應聘的小李吧？”男人快步走過來，聲音洪亮，熱情得有點過分，“歡迎歡迎！我是公司的總經理，賈正雄，你叫我賈總就行！”
他伸出手，很熱情地跟李默握手。
“小李啊，一看就是個實在人！好，好！”
李默扯了扯嘴角：“賈總好。”
“來來來，別在這兒站著，去我辦公室聊！”
賈總鬆開手，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轉身朝電梯走去。
電梯裏，賈總還在笑，側過頭看著李默，問道：“小李啊，多大了？”
“三十四。”李默說。
“三十四，好年紀啊！”賈總拍拍他的背，“男人三十四，正是幹事業的時候！”
“賈總，我還沒介紹我的駕駛經驗……”李默想說話。
“不用不用！”賈總擺擺手，“那些都不重要！我看人準得很，一看你就知道，是個靠譜的！”
李默：“……”
電梯到了五樓，“叮”一聲，門開了。
賈總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雙開的實木門，門上掛著“總經理室”的銅牌。
推門進去，李默又愣了。
這辦公室……太大了。
至少七八十平米，一麵牆全是落地窗，外麵是黑漆漆的夜空。正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桌上除了一台電腦、一個筆筒，幾乎沒什麽東西。
“坐坐坐！”賈總熱情地招呼李默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繞到辦公桌後麵，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煙，“抽支煙？”
李默看了一眼煙盒：軟中華。
“我不抽煙，謝謝賈總。”
“不抽煙好，健康！”賈總自己也沒抽，把煙放回桌上，又拿出一個精緻的鐵罐，“那我給你泡杯茶！正宗的龍井，朋友剛從杭州帶回來的！”
他走到茶幾旁，熟練地開始燒水、洗茶具、泡茶。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經常泡茶的人。
“來，嚐嚐。”賈總把一杯茶推到李默麵前。
李默端起來，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撲鼻，入口回甘。
但李默沒心思品茶。他放下茶杯，看向賈總：“賈總，關於996號車司機這個職位，我想瞭解一下具體的工作內容……”
“簡單！特別簡單！”賈總大手一揮，“晚上八點上班，早上六點下班，就在市區跑，公司不抽成！幹多少得多少！”
“那底薪八千是……”
“對！八千！”賈總笑得眼睛更眯了，“隻要你每天按時出車，按時收車，遵守公司規定，八千底薪一分不少！提成另算！我跟你說小李，上個月有個司機，光提成就拿了一萬二！”
月入兩萬？李默心裏一動。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賈總，您還沒考覈我的駕駛技術呢。要不我現在下去開一圈給您看看？”
“不用不用！”賈總連連擺手，“咱們公司講究的是眼緣！我看你就順眼，這就夠了！”
眼緣？
李默差點沒笑出來。這年頭招司機還看眼緣？你以為找物件呢？
但他沒說出來，隻是問：“那……需要看我的駕照嗎？還有身份證、健康證什麽的……”
“那些都不急！”賈總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麵，拉開抽屜翻了翻，“先定下來，明天辦手續的時候再帶過來就行！”
他說著，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走過來遞給李默：“這是勞動合同，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今天就可以簽！”
李默接過檔案，翻開看。
合同是標準格式，甲方是“滿運計程車有限公司”，乙方空著。工作內容、工作時間、薪資待遇都寫得清清楚楚，和招聘啟事上說的一模一樣。甚至還有補充條款：公司提供免費住宿，精裝公寓，水電全包。
翻到最後一頁，乙方簽名處還是空的，但甲方已經蓋好了公章，連總經理簽名都有了，龍飛鳳舞的“賈正雄”三個字。
李默抬起頭：“賈總，這……我還沒麵試呢，您就把合同都準備好了？”
“這叫效率！”賈總哈哈大笑，“我們公司做事，講究一個快！小李啊，我看你也是個爽快人，這樣，你今天簽了合同，我馬上讓財務給你預支五千工資！怎麽樣？”
預支工資？
李默眼睛瞪大了。
還有這種好事？還沒上班就先給錢？
他心裏那根警惕的弦繃得更緊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公司太怪了。
“賈總，我能問問……996號車之前的司機去哪了嗎？”李默試探著問。
賈總的笑容僵了一下。
雖然隻有零點幾秒，但李默捕捉到了。
“之前的司機啊……”賈總重新笑起來，但笑容有點勉強，“調走了！調到別的車隊去了！我們公司大，車隊多，經常有人員調動！”
“那為什麽安全駕駛標兵裏從來沒有996號車？”李默又問。
這次賈總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他盯著李默，眼神躲閃，但很快又恢複熱情：“哎呀，小李啊，你觀察得還挺仔細！那是因為996號車是新車，剛上路沒多久，還沒趕上評比！”
新車？李默心裏冷笑。招聘啟事上說這輛車存在很久了，現在又說是新車？騙鬼呢？
但他沒戳穿，隻是點點頭：“原來如此。”
“所以啊，小李，這個機會難得！”賈總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實話，996號車是公司的重點培養物件，以後是要當模範車的！你好好幹，前途無量！”
李默沒說話，低頭看著手裏的合同。
八千底薪，提供住宿，預支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