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泳課程結束後,艾拉被凱莉攔下了。紅發女孩似乎特意等在這裏,臉色經過泳池折騰後變得很蒼白,她的眼神有些躲閃,似乎帶著別扭和某種後怕。
凱莉開口,聲音不像餐廳初見時候那麽尖利,反而有些古怪:“……為什麽救我?”
艾拉看著她,臉上露出一個頗為可愛的笑容,她笑眯眯地道:“抱歉,對女孩子見死不救的事情做不到。”
凱莉被她這輕快又俏皮的話弄得噎了一下,似乎怎麽也沒料到她是這種反應。
她煩躁地抬手捋了捋卷發,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刻意,多了點真實的不安:“艾拉,你知道你在溫特沃斯就是個異類嗎?”
艾拉:“嗯哼?”
“我的意思是,”凱莉語速加快,像是憋了很久,“你們這種亞洲來的,本來就很難真的融入。大多數要麽拚命想擠進來,模仿我們,討好我們,要麽就幹脆抱團縮在自己的小圈子裏。但你……”
她上下打量了艾拉一眼,眼神裏有困惑,“你好像根本不在乎。你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你,不在乎那些規矩,不在乎能不能被被某些人,某些圈子認可……你為什麽不在乎?”
凱莉的是真的困惑。
像艾拉這樣的外國人,理應渴望被這個光鮮的體係接納,理應小心翼翼地遵守規則,討好上位者,以此換取一席之地。
可艾拉的表現,完全顛覆了這套規則。
然而,矛盾之處在於她並非那種獨來獨往,讓人敬而遠之的孤僻怪胎。
相反,她長相漂亮,舉止得體,性格大多數時候也很好,說的話讓人很舒服,而且她還很有義氣,甚至還冒著危險救下自己。
艾拉依舊是笑眯眯的:“讓誰認可?凱莉,我認可我自己,這就夠了。”
愛別人要適可而止,愛老己要盡心盡力。
看著紅發女孩困惑的眼神,她倒是耐心地多說了幾句:“這麽說吧,我知道我們這個年紀通常渴求的一些東西,比如被某個小團體接納,被風雲人物多看兩眼,在派對上成為焦點,但是這些東西,其實對我沒什麽用。至少沒有重要到需要我改變自己去迎合的地步。”
艾拉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而且,凱莉,這不也是你告訴過我的嗎?你說,‘有些圈子,不是拿著邀請函就能擠進去的。’我覺得你說得對,融不進的圈子,何必硬擠?”
凱莉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她甚至想大聲質問“那你轉學來溫特沃斯幹什麽?既然不在乎這些,何必來到這個最講究這些的地方自討苦吃?”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因為艾拉不是假裝清高,不是欲擒故縱,她真的不在乎。
這個想法,讓凱莉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觸動。
沉默了幾秒,紅發少女別開臉,語氣生硬地嘟囔道:“……算了,跟你說不通。反正謝謝。”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幾乎含在喉嚨裏。
“不客氣。”艾拉從善如流。
凱莉似乎完成了一項艱難的任務,鬆了口氣,但轉身欲走時,又停住了。
她迴過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旁人,才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我知道是誰潑你櫃子的。是邁克·道森。勞倫斯那幫人裏的,不過他家最近生意不太順,在圈子裏比較邊緣,所以我猜他是急於表現。”
她想了想,還是補充道,“反正,你是去找他算賬,還是想怎麽樣,那是你的事。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說完,她像怕艾拉追問似的,匆匆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紅發在走廊盡頭一閃而逝。
艾拉站在原地,看著凱莉消失的方向。
等等,這就get線索了?
她要是不救凱莉,還不知道誰幹的。
所以,善因結善果。
陳艾拉,善!
不過邁克·道森是誰。
她迴憶了一下這個名字和可能對應的麵孔。
沒什麽深刻印象,劇裏在大概就是跟在勞倫斯身後沒什麽存在感的那種路人配角。
要麽急於表現而自作主張,要麽被推出來當槍使,都有可能。
*
午餐時間的餐廳,依舊是人聲鼎沸。
艾拉發現勞倫斯和他的圈子不在他們的窗邊位置,這不太尋常,但考慮噴漆事件的後續處理,他暫時缺席也說得通,估計是想揪出是誰幹的,當然也可能是單純覺得丟臉不想見人。
想靠學校力量查出罪魁禍首並給予懲罰?可能性微乎其微。溫特沃斯注重學生隱私,像儲物櫃區這類半公共空間,出於多種考慮,並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
更何況是九十年代中期,監控技術本身遠未普及,校園裏攝像頭寥寥無幾,更別說覆蓋到每個角落了。
所以除非艾拉自己承認。
哈哈。
克洛伊和伊莎貝拉與幾個雅典娜成員坐在她們固定的區域,正低聲交談,偶爾朝艾拉這邊投來一瞥,眼神複雜。
很快,艾拉找到了目標。
邁克獨自一人坐在光線相對較暗的一張兩人小桌旁。倒是看起來和凱莉描述中“急於表現,比較邊緣”的形象很吻合。
隨便打聽下,就會有人告訴她,邁克是誰。
棕發,中等身材,穿著校服但領帶係得有些鬆垮,臉上帶著點這個年紀男生常見的,介於青澀與故作老成之間的神情,此刻正有些心不在焉地戳著盤子裏的食物,眼神不時飄向窗邊勞倫斯他們常坐的空位,又迅速收迴,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艾拉沒有猶豫,端著餐盤,徑直走了過去,她在邁克對麵的空椅子上,非常自然地坐了下來。
邁克猛地抬起頭,當看清對麵坐的人是誰時,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握著叉子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艾……艾拉·陳?”他的聲音有些發幹,帶著掩飾不住的慌張,少年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彷彿在確認是否有人注意到這邊,又擔心勞倫斯他們是不是突然出現了。
“嗨,邁克。”艾拉甚至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溫和,沒什麽攻擊性,卻讓邁克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你怎麽坐這裏?”邁克做賊心虛。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
“這裏沒人,而且我看你一個人吃飯,正好我也一個人。”艾拉彷彿真的隻是來拚個桌。她的目光落在邁克的餐盤上,似乎很好奇,“學校的肉醬意麵,味道怎麽樣?我還沒試過。”
“還行。”邁克僵硬地迴答,食不知味地又戳了一下自己盤子裏的麵條,完全沒了胃口。
他腦子裏飛速運轉,思考著艾拉突然坐過來的目的。
肯定不是巧合,是來找他算賬的?因為儲物櫃的事?
難道她知道了?誰告訴她的?他該怎麽辦?
就在他心亂如麻的時候,艾拉突然開口:“邁克,我剛剛在想一個問題,有點想不通,或許你能幫我解答一下。”
“什麽問題?”他強迫自己擠出幾個字。
“我在想,一個人如果明知道做某件事風險很高,後果可能很嚴重,甚至還可能引火燒身,為什麽還會去做呢?”
她的語氣依舊輕快柔和,但邁克的臉已經白了。
做壞事本身或許沒那麽可怕,尤其是在溫特沃斯這種地方,小規模的霸淩和惡作劇幾乎被視為某種心照不宣的試煉。
但被當事人抓到,就是另一迴事了。
他本可以梗著脖子,擺出那套“就是我幹的,你能怎樣?”的姿態。
如果對方是普通轉校生,他或許真敢。
但他麵對的是艾拉·陳,他暫時不敢和她徹底撕破臉,硬碰硬。
不僅僅是因為可能被她抓住了把柄,更因為他心裏沒底。
他不知道艾拉到底有什麽背景,是被誰讚助進入溫特沃斯的。
更重要的是,勞倫斯並沒有出手,那位大少爺除了不太喜歡她,但是似乎並沒有采取更直接的報複。這讓邁克心裏更加忐忑。
是勞倫斯在憋大招,還是他其實也有所忌憚?
如果連勞倫斯都暫時按兵不動,他邁克,一個在圈子裏不上不下,家裏還出了問題的邊緣人物,憑什麽跳出來當這個出頭鳥。
艾拉沒等他迴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是因為利益足夠大嗎?可是,如果那利益根本落不到自己頭上,反而可能成為替罪羊呢?”
邁克的額頭開始冒汗,他不知道勞倫斯的櫃子被人惡意噴塗和這件事有沒有關係,要是有關係,他一定會被遷怒的。
“還是因為迫於壓力?害怕如果不做,就會失去現有的位置?”
艾拉意有所指,“可是為了一個可能隨時被拋棄的位置,去冒險,值得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邁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他確實急於表現,想鞏固位置,甚至幻想能更進一步。
當德裏克·霍爾暗示讓他去“給那個轉校生一點顏色看看”時,
他明知不妥,但想到能討好勞倫斯,想到能證明自己的價值,頭腦一熱就……
艾拉的聲音將他從亂糟糟的思緒中拉迴現實:“你太緊張了,邁克。從我看到你坐在這裏心神不寧的樣子,再看到你剛才的反應,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我知道是你幹的,所以你知道溫特沃斯對破壞公物和惡意侵害同學財產是怎麽處理的吧?而且如果事情鬧大,甚至連累到勞倫斯的話,你覺得到時候會怎麽樣?”
少女又惋惜地道:“你父親公司會不會因為這件事雪上加霜?你在溫特沃斯,還待得下去嗎?”
“不是我,我沒有!”邁克終於崩潰般地開口,他音量壓得很小,充滿恐懼。
他慌亂地看向四周,還好,餐廳嘈雜,他們又坐在角落,沒人特別注意這邊。
“是德裏克·霍爾,是他讓我去的,他說隻是個小教訓,不會有事,我不知道會這樣!”
艾拉靠迴椅背,臉上沒什麽表情。
“我知道。”她淡淡地說。
邁克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