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野，代號760。
在這座被夜色啃噬得隻剩半張輪廓的城市裏，幾乎人人都聽過一句不成文的規矩——午夜十二點之後，不要出門，不要回頭，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白天的街道車水馬龍，霓虹閃爍，所有人都活得光鮮又匆忙，擠地鐵、趕公交、為柴米油鹽奔波，把那些藏在陰影裏的詭異當成茶餘飯後的都市怪談。酒吧裏有人笑著說那是老人們嚇唬晚歸小孩的謊話，寫字樓裏的白領刷著短視訊，隻當是獵奇故事。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都不屬於人類。
隻有我清楚，那三句輕飄飄的話，從來都不是建議，是一張用無數人命換來的保命符。
我不是什麽普通人，也不是什麽見義勇為的市民，我是守夜人。
守夜人，守的不是長夜，是人間與陰界之間那道快要崩裂的縫隙。我們是被選中的人，也是被拋棄的人。一旦簽下那份連字跡都會在天亮後消失的契約，名字就成了代號，生命就成了籌碼。760,不是編號，是我在這座城裏唯一的身份。
我住在舊城區一棟快要拆遷的老樓裏，牆皮脫落，樓道昏暗，一到晚上連聲控燈都懶得亮。這裏的人大多搬走了，剩下的要麽是無家可歸的老人，要麽就是和我一樣，見不得光的人。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甚至連一張正經的身份證都不敢拿出來用。白天我是縮在角落裏的透明人，晚上，我纔是這座城市黑暗裏的釘子。
淩晨零點零分，整座城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靜音鍵。
原本還偶爾駛過的計程車消失了，樓下便利店的燈光熄滅，連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都徹底沉寂。我靠在斑駁的牆根，指尖夾著一根快要燃盡的煙，火星在黑暗裏明明滅滅，像一隻不肯閉眼的眼睛。
就在秒針精準滑過十二的瞬間，放在口袋裏的舊手機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
沒有來電顯示，沒有訊息提示音，隻有一行冰冷的文字，突兀地跳在螢幕上。
【任務：守夜。
地點：舊城區第三巷。
守則：
看到穿紅鞋的女人，別搭話；
聽到有人喊你名字，不許應；
淩晨三點前，不能離開路燈範圍。
違規者，後果自負。】
簡訊沒有落款，沒有時間，甚至沒有發信人。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指尖微微用力，煙蒂燙到指尖才猛地回神。我把煙摁在牆角的磚縫裏撚滅，灰白色的煙灰被風一卷，散進黑暗裏。
舊城區第三巷，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一條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肩走過的小巷，兩邊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平房，屋頂長著荒草，牆麵上爬滿發黑的藤蔓，一到雨天就散發出潮濕腐爛的味道。巷口隻有一盞老舊的路燈，燈罩破了一半，燈光昏黃微弱，勉強能照亮方圓兩三米的地方。平日裏，連拾荒的老人都不願靠近，更別說晚上。
風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卷過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潮氣，裹著地上幹枯的落葉，在巷口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輕輕摩挲著什麽。我緊了緊外套，空氣裏的溫度驟然下降，明明是初秋，卻冷得像深冬。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不是匆忙的跑，也不是沉穩的走，是那種很慢、很輕，卻又異常清晰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尖上。聲音從巷子深處飄過來，穿過層層黑暗，直直朝我所在的方向逼近。
我的心跳沒有亂，幹我們這行，最怕的就是慌。一慌，神散，魂漏，那些東西就敢趁虛而入。我緩緩抬起眼，望向巷子漆黑的深處。
昏黃的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地麵上，微微晃動。
然後，我看見了她。
一個女人，從黑暗裏慢慢走出來。
她穿著一身顏色暗沉、看不清樣式的舊衣服，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線條僵硬的下頜和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麵板。她走得很慢，腳步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那腳步聲卻偏偏清晰無比。
真正讓我瞳孔微縮的，是她腳上的鞋。
一雙鮮紅得刺眼的布鞋。
紅得像血，像燒起來的火，在一片灰黑破敗的巷子裏，格外醒目。
守則第一條，清清楚楚寫著——看到穿紅鞋的女人，別搭話。
可我偏偏開口了。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職責。
我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向腰間，那裏藏著一枚用陳年桃木刻成的符印，邊緣被磨得光滑，符紋隱在布套下，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溫熱。那是我作為守夜人的憑證，也是我唯一的武器。
我盯著那抹越來越近的紅色，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幾分早已習慣的麻木，淡淡開口：
“來了？”
女人停在路燈邊緣，紅鞋剛好踩在光與暗的分界線上。
她沒有抬頭，沒有說話，長發依舊遮著臉。空氣安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巷子的嗚咽聲，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歎息。
下一秒，她微微躬身，聲音沙啞幹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一字一頓，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760號守夜人，接令。”
那一刻，我腰間的符印微微發燙。
舊城區第三巷的守夜任務，正式開始。
我沒有動，依舊站在路燈之下，燈光籠罩著我，像一層薄薄的保護罩。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關頭。
這座城市的夜晚，從來都不太平。
那些白天被陽光壓製的東西，會在午夜後蘇醒。它們徘徊在廢棄的街巷、空蕩的樓道、無人的公園，尋找著陽氣弱、心神不寧的人，一旦被纏上，輕則大病一場，魂魄不安，重則意識被吞，變成行屍走肉，從此消失在人間，連家人都不會記得他曾經存在過。
而守夜人的任務，就是擋在它們和普通人之間。
我們沒有工資，沒有榮譽，沒有掌聲，甚至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我們是城市的影子，是黑暗裏的盾，是別人口中的瘋子，是自己心裏的囚徒。
我見過太多違規的人。
有人不信邪，十二點後出門閑逛，聽到有人喊名字隨口應了一聲，第二天就被發現死在自家床上，臉色青紫，七竅流血，法醫查不出任何死因，隻能定性為意外猝死。
有人貪圖近路，穿過第三巷，看到穿紅鞋的女人一時好奇搭了話，從此人間蒸發，監控裏隻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和地上一雙憑空出現的紅布鞋。
還有人守夜時耐不住寂寞，走出路燈範圍抽根煙，不過短短幾秒鍾，再被找到時，已經成了一具沒有魂魄的空殼，隻會重複一句話：“我不該走出去……我不該走出去……”
後果自負這四個字，從來都不是嚇唬人。
那是無數前輩用命填出來的教訓。
風又颳了起來，這次帶著更濃的陰氣，巷子裏的落葉瘋狂打轉，遠處的腳步聲似乎多了起來，不止一個，而是一群，密密麻麻，從四麵八方圍過來。我握緊腰間的符印，指節泛白。
穿紅鞋的女人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昏暗的巷子，每一個陰影處，都像是藏著一雙眼睛，在死死盯著我。路燈的光芒微弱，卻成了我唯一的依仗。
守則第二條，聽到有人喊我名字，不許應。
守則第三條，淩晨三點前，不能離開路燈範圍。
我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
我叫林野，代號760。
今晚，我是舊城區第三巷的守夜人。
長夜漫漫，危機四伏，可我沒有退路。
一旦成為守夜人，就再也回不了頭。
我隻能站在這盞昏黃的路燈下，守住這條巷子，守住這道界限，守住人間為數不多的安寧。
女人的紅鞋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她微微抬起頭，長發縫隙裏，露出一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瞳孔。
而巷子深處，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已經快要抵達巷口。
我屏住呼吸，指尖的符印越來越燙。
真正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