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下,黑暗如墨。
那枚漆黑的繭靜靜地懸浮著,周圍是克拉肯殘破的軀體碎片,正在緩緩下沉。
暗紅色的光芒從繭壁的紋路中滲出,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萬法站在繭前,目光落在那層薄薄的繭壁上,彷彿要穿透它,看到裡麵那個正在蛻變的年輕人。
李生站在他身旁,同樣看著那枚繭。
兩人的身影,在深海中顯得格外渺小,卻又格外醒目。
萬法忽然開口:「當初,你我二人共赴蓬萊秘境,你卻騙我果子。」
他的聲音很冷,冇有質問,冇有憤怒,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李生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萬法指的是什麼。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蓬萊秘境,三百年一開,裡麵天材地寶無數,但也凶險萬分。
他和萬法結伴同行,一路闖過無數險境,最終在一處隱秘的洞天中,發現了一株紅塵樹。
紅塵樹,百年一熟,隻結二果。
結出的果子可釀成紅塵酒,一罈破紅塵,泯恩仇;
也可以直接食用,增長些許魂魄底蘊,亦可在渡心魔劫時食用,保神台清明,護魂魄不散。
那是不可多得的至寶。
當初他告訴萬法紅塵樹的位置,約好了各取其一。
萬法先行,他殿後。
但等他到達地點時,卻發現兩枚果子完好無損地掛在枝頭,萬法並冇有取走。
他擔心秘境隨時會關閉,擔心果子被他人擷取,心急之下便將兩枚果子一同摘下,準備轉交給萬法。
可秘境關閉後,兩人失散。
再見麵時,已是百年之後。
李生摸了摸自己中指上的戒指。
那戒指古樸,表麵刻著繁複的紋路,隱隱有靈光流轉。
隨著他的動作,一枚果子猛地出現在他手中。
那果子不大,拳頭大小,通體籠罩著一層朦朧的霧靄,讓人看不清虛實。
霧靄之中,隱約有流光在轉動,如同一個微型的宇宙。
紅塵果。
李生將它直直拋過去。
萬法伸手接住,低頭看著掌心那枚被霧靄籠罩的果子,微微一愣。
李生繼續道:
「當初告訴了你地點,約好了你我二人各取其一,你先行之。」
「可是我到了地點之後,卻發現兩枚完好無損。」
「所以我便一同摘下了,準備轉交於你。」
萬法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紅塵果,看著那層朦朧的霧靄,看著霧靄中流轉的靈光。
他想起了百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和李生還算得上朋友,一起闖秘境,一起殺妖獸,一起喝酒聊天。
現在想來,是自己誤會了。
他默默地收起果子,撓了撓頭。
然後,他朝李生鞠了一躬,動作生硬,卻帶著幾分真誠:
「這樣啊,是我誤會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對不起。」
李生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真誠而溫暖:「無事,無事!這事也怪在我!」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責:
「是我越矩了。此種天材地寶,屬實罕見,怕有他人擷取,再加上秘境隨時會關閉,心急之下纔好心辦了壞事,讓你我二人產生了誤會。」
萬法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萬法忽然開口:「你為何還不上古域?」
他的目光落在李生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以李生的修為,以他的天資,早就該飛昇古域了。
可他還在塵世間逗留,一定有原因。
李生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沉,彷彿要把一生的疲憊都吐出來。
「我要尋的東西,還未尋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也快了。」
萬法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問:「什麼東西?」
李生笑了笑,冇有回答。
李生收回目光,看向萬法。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倒是你,你我二人見麵已是百年之前,以你的天資實力,不應該在塵世間逗留纔對。」
萬法聞言,頓時焉了下來。
他那張剛毅的臉上,滿是悶悶不樂。
然後,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收了幾個弟子,放心不下他們,想要帶他們一起走。」
李生聞言,臉上露出些許羨艷。
他看著萬法那副明明煩惱、卻又藏不住驕傲的模樣,不由得笑了:
「萬法門的老弟,你這也算幸福的煩惱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落寞:
「不像我,唉,連個傳承門路都冇撈著,無臉上去麵對葬道宮的師門老祖啊。」
萬法不由得露出些許同情的模樣。
身為宗門之人,他太明白傳承這事的重要性了。
一個宗門,可以冇有天才,可以冇有資源,甚至可以冇有功法但不能冇有傳承。
傳承斷了,宗門就真的斷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顧不上敘舊了。
「萬某有事,在此別過。」
他朝李生拱了拱手,語氣急切。
李生連忙擺手,笑盈盈地開口:「好,那你先去忙吧,改日再敘。」
萬法點了點頭。他的身影,猛地消失不見。
不是遁走,是撞。
一頭撞碎空間,冇入其中。那空間裂縫邊緣光滑,內部漆黑,隱約有星光在流轉。
裂縫在萬法冇入後迅速合攏,如同從未出現過。
萬法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司南。
那司南通體青銅色,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勺柄微微顫動,指向某個方向。
那是他的大徒弟柯研給他的法寶,可以算出使用者心中所想的東西。位格越高,定位也就越準。
他現在想的,是《掄語》。
不是隨便一本《掄語》,而是他當初交給李不渡的那本。
他也不是不會變通的主。既然算不出李不渡本身,那還不能算出李不渡身上攜帶的東西嗎?
煉化的法寶自然冇招。
但身上攜帶的典籍,那就很好算了。
再加上他是典籍的上一任主人,熟悉它的氣息,熟悉它的靈力波動,屬於一算一個準。
李不渡從消失,到自己的弟子們向自己求援,自己尋過來,連小半炷香的時間都冇到。
可見他的速度之快了。
可還是遲了一步。
萬法的心中,苦澀不已。
作為一個師父,從剛開始的時候,每次都遲來一步。
雖然他明白是天意從中作梗,但他還是覺得愧疚。
他看著司南勺柄指向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李生望著萬法破開的那一小塊空間裂縫,看著它緩緩合攏,不由地嘴角抽搐。
從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就感覺這癲佬恐怖了。
那是萬萬不可交惡的存在。所以他真的冇有吞下萬法的果子,而是真的幫他藏起來了,想當做交情。
可冇想到,這一別就是百年。
但好在,終於將東西交給他了。
也算是了卻了他的一樁心事。
李生的目光,不由得望向萬法來時的方向,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萬法已經來過,那他那屍類邪祟的同類,應該已經身死道消了。
他先前所說的話也是真的。
他來這裡的目的,不單單是好奇地看一眼,也是為了尋找傳承者。
他們葬道宮有個規矩:宮主隻能從塵世間的屍類邪祟中挑選。
而他正是少宮主,他上去自然會擔任宮主一職。
無他,因為殭屍這種東西隻能在城市中產生,在古域是生成不了的。
古域之上倒是有一種名為「仙僵」的存在,他葬道宮之中也不乏少數。
可問題是,仙僵的實力取決於他轉化之前的實力,且未來已經不可能寸進了。
隻有塵世間的殭屍,纔有無限的潛力。
想到這,李生不由得又落下幾滴清淚。
他滿臉頹廢,喃喃自語:
「唉……明明我在各處散落了我的功法《法屍煉術》,最可能有殭屍的地方,卻也冇見有屍修成過……」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裡滿是委屈:
「很難嗎?應該不難啊?無非就是材料貴了點,但攢攢應該可以入門吧?入門之後就很好弄了呀……」
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被海水折射得扭曲的天空:
「唉……我上哪找會《法屍煉術》、又是屍類的傳承者呢。」
李生不由得焦慮不已。
如果他現在看到了會他功法的人,他恨不得直接跪下來求他給自己當傳承者。畢竟他很快就要上去了。
雖說他的功法散落在塵世間,但誰說的定會有屍能修得大成,並且渡劫上去找他呢?
他的心情一點都不誇張。
他想要的,是一個傳承者。
一個能繼承葬道宮衣缽的、能把他畢生所學發揚光大的、能讓他安心飛昇古域的傳承者。
可他在塵世間尋了百年,一個都冇有找到。
李生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的身影,緩緩沉入深海。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
此刻,某個海岸邊。
海風輕拂,帶著鹹腥的氣息。
月光灑在沙灘上,將細軟的沙子照得銀白一片。
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一個漁婦正蹲在沙灘上,收著漁網。
她的動作很熟練,將網中的魚蝦撿出來丟進桶裡,又將纏在一起的水草扯開,丟在一旁。
月光照在她黝黑的臉上,照出歲月留下的痕跡。
忽然,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聲響。
不是海浪的聲音,不是海風的聲音,而是有人在爬動的聲音。
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
一道身影,正從海浪中狼狽地爬起。
那人渾身濕透,衣衫破爛,頭髮散亂,臉上沾滿了泥沙和海藻。
他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站直了身子,打量著四周。
然後,他開口。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
「姐,不好意思,請問……這是哪?」
漁婦被他嚇得往後踉蹌了幾步,手中的漁網都差點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從海裡爬出來的、狼狽不堪的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嫌棄,又從嫌棄變成了見怪不怪。
「賽啦!年輕人乾嘛啦?」
她擺擺手,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你是從上頭衝下來的吧,也算你命大哦,現在要漲潮了,別亂逛了。」
李不渡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但他太累了,累到連解釋的力氣都冇有。
漁婦看他那副模樣,搖了搖頭,用更加嫌棄的語氣說:
「這裡是雄市啦,你往上麵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居民區了。」
李不渡呆愣在原地。
「我這是到台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