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渡沒有離開。
他走出休息室,沿著船艙的走廊,一步一步,走到盡頭的甲板上。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海水的鹹腥。
他靠在欄杆邊,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漆黑的夜空。
沒有月亮。
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雲層縫隙中若隱若現。
海麵一片漆黑,遠處偶爾有燈光閃爍,那是夜行的船隻。 看書就上,.超讚
他就這麼站著。
一動不動。
如同一尊雕塑。
他在等。
等袁偉業的兒子過來。
王二隱於他腳下的陰影中,氣息全無。
張三藏身於船艙的拐角,視線鎖定著每一個可能靠近的人。
趙小花怯生生地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赤紅的瞳孔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三清化身,各就各位。
隻要袁繼業一出現,一有特殊情況,他們隨時可以擋在李不渡身前。
李不渡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麵上。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剛才那一幕。
袁偉業坐在沙發上,坦然赴死。
他說,讓他搜魂。
他說,他的兒子沒有參與計劃。
他說,全是他的責任。
李不渡信。
因為王二確實搜了那一絲殘魂。
資訊對得上。
但他還是用了鳴鴻刀。
不單單是出於尊重,給對方一個體麵。
更是因為鳴鴻刀有斬魄之能。
王二這一晚搜的魂,實在是太多了。
那些袁家人的魂魄,那些被洗腦的「姬家人」,那些藏在各處命脈的眼線。
一個一個,全是王二親手搜的。
所以李不渡做了一個取捨。
他留下袁偉業後半生的靈魂。
隻要知道袁家的完整計劃就夠了。
給足體麵。
又達成目的。
屬於是嬴政照鏡子——雙贏了。
李不渡的嘴角,微微嘆出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袁偉業最後看他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有祈求,有釋然,還有一絲感激?
感激他給了自己一個體麵的死法?
感激他答應「看情況」放過自己的兒子?
李不渡搖了搖頭。
他不想去想這些。
太複雜。
他向來不喜歡想太複雜的東西。
但此刻,他不得不想。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
「唉……」
一道抱怨的聲音,從船艙方向傳來:
「真不知道老爸是怎麼應付這群人的。」
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年輕人的驕縱。
李不渡的視線,淺淺地瞥過去。
一個年輕人,正走過來。
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閒西裝,領帶鬆垮垮地掛著,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解開了,露出白皙的脖頸。
他的頭髮有些淩亂,臉上帶著應酬後的疲憊。
正是袁繼業。
袁偉業的獨子。
王二從殘魂裡搜出的資訊,早已過濾給李不渡。
這張臉,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袁繼業走到甲板上,拉了拉自己的領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注意到了欄杆邊的那道身影。
他愣了一下。
這人……
是誰?
他剛想開口詢問。
李不渡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冷。
冷得像這夜裡的海風。
「你的父親死了。」
他說。
袁繼業的表情,僵在臉上。
「我殺的。」
三個字。
輕飄飄的。
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袁繼業的心口。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一刻,他隻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嗡鳴聲在耳邊迴蕩,什麼都聽不見。
一股荒謬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淹沒了他的每一寸神經。
他的嘴角,扯了扯。
想要笑。
卻笑不出來。
隻扯出一個不成形的、扭曲的笑容。
他乾笑兩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眼中,還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希望這隻是一個玩笑。
希望這個人隻是在嚇他。
希望……
李不渡看著他。
看著那張與自己父親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看著那雙眼睛裡,從茫然到震驚、從震驚到絕望、從絕望到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
他的眼眸,半垂。
然後,他輕輕揮了揮手。
動作很輕,很隨意。
如同趕走一隻飛蟲。
下一刻。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袁繼業身後!
張三!
他甚至沒有給袁繼業任何反應的時間。
一隻手,探出。
扣住袁繼業的脖頸。
「哢嚓。」
一聲輕響。
乾淨利落。
袁繼業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
瞳孔裡,還殘留著那一絲沒有消散的希望。
然後,那希望,熄滅了。
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
如同一隻被抽掉了線的布娃娃。
張三單手提著那具還溫熱的身體,麵無表情。
王二默默從陰影中浮現。
他伸出右手,五指虛張。
袁繼業剛剛脫離肉身的魂魄,被他一把攥在手中。
張三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身。
毫不猶豫的隨手一拋。
「噗通。」
屍體落入海中,濺起一小片浪花。
很快,被黑暗的海水吞沒。
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不渡從頭到尾,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袁繼業出現。
看著張三出手。
看著屍體沉入海底。
看著魂魄被王二收入掌中。
他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如同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王二握著那團魂魄。
朝李不渡微微點頭。
他自然是搜過了袁偉業魂魄,知道他所說的沒有半分虛假。
那些計劃,都是袁偉業與袁家的族老們商量製定、親手實行的。
他的兒子袁繼業,沒有任何參與。
他甚至不知道他父親在做什麼。
他隻是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孝順懂事的孩子。
袁偉業對兒子的愛,是真的。
他沒有騙自己。
李不渡沉默著。
他當然知道這一點。
從搜袁偉業殘魂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沒有騙自己,問題就是他沒有騙自己,他的兒子確實比他要聰明……
而短短一麵之緣,袁偉業就已經展現出了他的聰慧。
能從蛛絲馬跡中推測出李不渡會魂道、會宇道。
那麼,比袁偉業更優秀的袁繼業呢?
倘若得知自己父親的死,他會怎麼想?
往最壞的方向想。
他會猜不到是誰做的嗎?
哪怕猜不到具體的「李不渡」,今晚之後,澳特區的訊息傳開,他必然能得出一個結論:
父親的死,與749有關。
他會怎麼做?
隱忍?
蟄伏?
伺機報復?
李不渡可以賭。
他甚至可以瘋狂到壓上自己的一切去賭。
但。
他不能拿同僚的命去賭。
那些今天還在拍賣會上憋著笑、明天還要繼續守護澳特區的749隊員。
那些叫不出名字、卻在自己需要時隨時出動的弟兄。
那些稱他一句「李屍仙」、與他稱兄道弟的人。
他們尊重他,看得起他。
不代表他可以傲慢自大到拿他們的命去賭一個「可能」。
他沒那麼自大。
他沒那麼狂妄。
他對自己的定位一直都非常清楚,他可以浪,也可以帶大傢夥一起浪,但玩命這種事,除非你明著真心實意的跟他說,哥們這條命給你了。
他才會毫不猶豫的連帶你一起壓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哪怕袁繼業無辜。
哪怕他沒有任何參與。
哪怕他隻是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孩子。
他也必須死。
李不渡可以承受自己的選擇帶來的後果。
他自然不怕別人算計他,畢竟他提升的速度有目共睹,來一個創死一個就完事了,但其他人哪像他啊?
保不齊因為自己的關係被這些狗東西一算計,嘎巴一下死路上了,那李不渡想起來都得扇自己兩巴掌。
這是他的底線。
袁偉業的聰明,和他最後的請求,反而害死了袁繼業。
但能說他做錯了嗎?
不能。
他隻是做了一個父親該做的事。
他隻是想保護自己的孩子。
身處井底的青蛙,隻能看到狹小的天空。
他以為把兒子送出去,就能看到更廣闊的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井外的世界,除了廣闊,還有更深的黑暗。
更猛烈的風雨。
更無情的殺戮。
有些人沒有見過汪洋,以為江河最為壯美。
而有些人,通過一片落葉,卻能看到整個秋天。
行萬裡路,才能見天地之廣闊。
心如果在深井,眼中的天空就會變小。
誠然。
井底之蛙受限於井口的視野,看不到江河湖海。
但他所看到的世界,就是假的嗎?
就可以任憑井外的所謂的高人鄙夷嗎?
不。
我們都是井底之蛙。
隻不過井口的大小,各有不同。
肆意鄙夷他人的短視,又何嘗不是井外之蛙呢?
李不渡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麵。
海風吹動他的衣擺,發出獵獵的聲響。
今夜,他殺害了一個無辜的人,殺害了一個在他臆想中,可能會順著他的推理殺害更多人的人,但他後悔嗎?
他不後悔。
你可以說他卑鄙,可以說他無恥,但無所謂,他通通都接受。
李不渡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願意為他的錯誤買單,但他從不後悔他的任何決定。
他也從來不懷疑自己的眼光,之所以事與願違,隻是因為他的能力還不夠。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確,他不想回頭看,也不想批判當時的自己,沒什麼好抱怨的,他大大方方為他的認知買單。
不渡,不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