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悄然滑至第二天的下午。
秋日的陽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澄澈,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在肅穆的陵園。
沒有了昨夜的腥風血雨,沒有了沖天的煞氣,隻有一片死寂的哀傷,在安靜的空氣中緩緩流淌。
李不渡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正裝,這身衣服與他平日裡那身便於行動的黑袍或是隨性的休閒裝截然不同。
緊繃的領口和挺括的線條讓他感到些許不適,卻也彷彿為他築起了一道與外界的隔閡。
他獨自一人坐在靈堂外不遠處的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
他沒有進去,隻是微微仰著頭,望向那片過於明亮的天空,目光沒有焦點,彷彿在追尋著什麼早已消散的東西。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劉哥走得……挺有麵子。
749局對於因公殉職的成員從不吝嗇,劉誌傑的葬禮是按照最高規格的烈士標準置辦的。
莊嚴,肅穆,該有的儀仗、覆蓋的旗幟一樣不少。
這或許是對生者最後的慰藉,也是對逝者微不足道的補償。
他緩緩回過頭,視線穿過敞開的靈堂大門,落在裡麵那方小小的天地。
估摸著,大約有十來個人吧,大多是「豪野」小隊的成員和一些局裡相熟的同事。
他們穿著同樣的黑衣,沉默地站立著,或低頭垂淚,或強忍悲痛。
裡麵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被一種沉重得化不開的悲傷所充斥。
李不渡手中捏著一條包裝精美的香菸,是他來的路上特意去買的,挑了最貴的那種。
他自己不抽菸,也不懂這些牌子好壞,隻是下意識覺得,既然是送別,總該帶點什麼,而最貴的,大概總是不會錯的。
他打算等眾人都離去之後,再悄悄放到劉誌傑的供台前。
「渡哥……」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將李不渡飄遠的意識猛地拉回了現實。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同樣黑色正裝、身材壯碩的漢子走了過來。
李不渡記得他,是豪野小隊的副隊長,叫林海。
此刻的林海,眼窩深陷,滿臉胡茬,那雙平時應該充滿精光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落寞。
「節哀順變……」林海在李不渡旁邊的空位上坐下,聲音低沉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嗬。」李不渡不由的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嗤笑。
明明他們這些和劉誌傑朝夕相處、生死與共的隊友,承受著更深的切膚之痛,此刻卻反倒要來安慰他。
他沒有說什麼「你也節哀」之類的客套話,那些言語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和虛偽。
他隻是伸出手,默默地、有力地拍了拍林海微微佝僂的後背。
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理解和純粹的安慰。
「我知道……」林海低下頭,雙肩開始無法控製地微微顫動,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
「我們幹的……不是常人能處理的活兒……有傷亡……很正常……也……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李不渡解釋。
「明明……明明……」他的語氣驟然激動起來,帶著濃重的哭腔。
「早就他媽預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明明……劉哥他走得那麼雞巴帥氣……」
「沒給咱749局丟人……可俺這心裡……就是他媽的……堵得慌啊!堵得……喘不過氣……」
豆大的、滾燙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他通紅的眼眶中湧出,順著粗糙的臉頰滑落。
一滴、兩滴……
重重地砸在他放在大腿上、緊緊握成拳頭的雙手手背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李不渡依舊沉默著。
他能說什麼呢?任何語言在生死麪前都輕如鴻毛。
他隻能維持著拍撫的動作,像一個笨拙但真誠的守望者,陪伴著對方度過這最難熬的時刻。
林海猛地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嗬嗬……讓你見笑了,渡哥。」
他深吸一口氣,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邊緣有些磨損的信封,鄭重地遞到李不渡麵前。
「這是……劉哥寫給你的。」
李不渡愣住了,看著那封信。
林海看著他疑惑的眼神,補充道,聲音帶著回憶的酸楚:
「劉哥雖然長的人高馬大的,看著像個粗人,但心思細,總喜歡擺弄這些小東西……他給隊裡每個兄弟,還有他認識的朋友,都寫了這麼一封信。」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跟我們約定好了,如果他有一天……走在咱們前頭,在他的葬禮上,如果那個人來了,就把信交給他。」
李不渡聞言,不由得啞然失笑,隻是這笑容裡浸滿了苦澀。
他伸出手,將那份沉甸甸的信封接了過來。
信封很普通,上麵用鋼筆寫著三個剛勁有力的字——「李不渡」。
林海看著信被接過,像是完成了一項極其重要的託付,垂眸露出一絲帶著淚意的微笑,便想站起身離開。
「林海。」李不渡開口叫住了他。
林海腳步一頓。
「有事,記得找我。」
李不渡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和堅定,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常聯絡。」
林海背對著他,肩膀猛地一顫,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般湧出。
他沒有回頭,隻是重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
「嗯!」
然後,他幾乎是逃跑般,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倉促和悲傷。
待林海走遠,李不渡才緩緩低下頭,凝視著手中這封信。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拆開信封,取出了裡麵的信紙。
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上麵的字跡正如林海所說,剛潔有力,倒是帶著劉誌傑特有的、不拘小節的風格。
致不渡: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哈哈哈哈,說了也白說,畢竟這本來就是遺書。」
李不渡看著這行字,彷彿能聽到劉誌傑那帶著點痞氣的爽朗笑聲在耳邊響起。
他不由得再次啞然失笑,隻是嘴角剛剛揚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就猛地衝上了鼻腔和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
「不渡啊……咱說啥好呢?雖然咱也是個大學文憑,但這東西真不好下手嘿,作文,論文還能胡編,這東西胡編不了。」
「嗯……其實吧,咱從小父母離異,有個哥哥,但跟我父親北上去了,咱也沒有聯絡的念頭。」
「唯一的念想就是家裡的老母親,她前些年得了病,成了植物人,倒是苦了她,沒過過幾天享清福的日子,但也好,躺著就行……她這輩子太累了…… 」
「雖然說局裡的政策會全部負擔我母親的醫療費,但咱還是過意不去的,這不賺了積分換了錢,捐捐出去當做慈善了,咱寫這個也不是暗示你,關照咱老媽啥的……」
「因為咱跟兄弟們約好了,我死,會請求局裡給我母親安樂死……」
李不渡的手掌猛地一顫,信紙邊緣被他捏得微微發皺。
「因為咱再怎麼不孝,也總得跟咱老媽走這一程吧,所以你就別擔心了,咱見我老媽去了,說不定比我在世的時候還舒坦呢。」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瞬間攫住了李不渡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當然……也不排除……我魂飛魄散的可能……但那沒事……我跟剛子他們也說了,如果我魂飛魄散的話,他們有一天走了的話,順便捎上我媽……」
他連這種可能都想到了……李不渡閉上眼,感覺眼眶灼熱得發痛。
「哎呀,說了那麼多,反倒都是在說我自己的事情,但畢竟跟你嘮嘮的也就是這些了,但總而言之,不必為我的離去而哭泣。」
「人生就像一場巨大的酒席,生活就是菜品,一直不斷的上,人也不斷的入座。
總有人吃飽了就會默默離席,並不是不想打招呼,而是人太多了,隻能跟旁邊的人寒暄兩句。」
「不渡啊,咱雖然跟你相處的日子不多,但這信到你手裡的時候,想必你已經給我上完香了吧。」
「說不定我成了鬼,這玩意兒跟煙一樣帶勁。」
「你也別惦記我……」
「就當做……我吃飽了……出去抽根煙……」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李不渡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堤壩,洶湧而出。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任由滾燙的淚水瘋狂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黑色的西裝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默默地、動作有些僵硬地拆開一直放在手邊的那條昂貴的香菸包裝。
拿出一包,從裡麵取出一根,笨拙地叼在因為壓抑哭泣而微微顫抖的嘴唇間。
然後,他拿出一個嶄新的打火機,「哢嚓」、「哢嚓」、「哢嚓」……不斷地按動著開關。
火石摩擦,迸發出細小的火花,卻始終無法點燃那根煙。
好像……好像隻要爸,這煙點著,他就有理由立刻站起身,就能夠跑到劉誌傑身旁對他說:
「傑哥,走,陪一根。」
他一遍又一遍地按著打火機,固執得像個不肯認輸的孩子。
「哢嚓……哢嚓……」
微涼的秋風掠過陵園,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兒,發出蕭瑟的輕響。
淚眼模糊中,他忽然感覺到,有一隻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左邊肩膀。
隻是一下。
很輕。
隨即,那感覺便消失不見了,彷彿隻是他的錯覺,隻是風中一絲不甘的留戀。
李不渡按動打火機的手指猛地頓住。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苦澀地牽動了一下嘴角,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他將叼在嘴裡的煙取了下來,看著那根潔白卻無法點燃的菸捲,用指尖一點點將它揉碎。
細碎的菸草從他指縫間灑落。
「也是……」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抽不慣這玩意兒。」
他站起身,將那包被拆開的、價格不菲的香菸緊緊攥在手裡,然後徑直朝著靈堂走去。
靈堂內的眾人聽到腳步聲,紛紛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投向這個一夜白頭、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冰冷氣息的年輕人。
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感激,和敬畏,因為他一夜血洗,就隻是為了替劉誌傑報了仇。
李不渡對所有的目光都視而不見。
他一味地向前走著,腳步沉穩而堅定,穿過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一直走到最前方的祭台前。
供台上,劉誌傑的黑白遺像笑得依舊爽朗,帶著他特有的、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陽光氣息。
隻是這笑容,永遠定格在了相框裡。
李不渡伸出手,將那條煙,輕輕地、端正地放在了遺像的前麵。
他抬起頭,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照片上那雙帶笑的眼睛,彷彿要將這張麵孔,這個笑容,永遠銘刻在靈魂的最深處。
許久,他猛地轉過身,不再有絲毫停留,大步離開了靈堂,將身後所有的悲傷與啜泣都拋在了原地。
秋日的陽光照在他那頭刺眼的黑白混淆的長髮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在他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如同被淬鍊過的鋼鐵,堅硬、冰冷、且無比堅定:
……
……
「魔人邪祟……都他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