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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左道望著遠方那朵緩緩擴散、依舊猙獰的蘑菇雲,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喉嚨乾得發緊,心肝都跟著顫了顫。
他奶奶的……
好一個“大日臨空,滌盪妖氛”啊!
什麼邪術詭計,什麼法相神通,什麼金蟬脫殼……
在那朵蘑菇雲麵前,都成了笑話。
姬左道忽然覺得,自己靈海裡那些剛剛吞噬煉化得來的精血靈力,都有些發涼。
一股後知後覺的寒意,順著尾椎骨慢慢爬了上來。
還好……
還好老子有先見之明,聽了師傅的話,早早披上了這身官皮,端穩了鐵飯碗。
不然……
就憑自己以前在山上山下乾的那些“小打小鬨”,萬一哪天被定性成不穩定因素、社會毒瘤……
這輪“大日”,怕不是真要在自己腦門頂上冉冉升起了?
怪不得師傅們當年喝醉了總拍著桌子罵娘,說這些年邪修是越來越冇活路了,出門都得夾著尾巴……
以前他還不信,覺得是師傅們年紀大了,膽子小了。
現在他信了。
這陣仗,這作風……
這哪是冇活路啊?
這他媽是直接把路給刨了!還順手澆上了鐵水,焊死了!
誰來誰死。
僥倖不死,也得脫層皮。
“呼……”
姬左道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那點寒意和後怕強行壓下去,搓了搓臉,努力讓表情恢復正常。
怕個球!
老子現在是749局在編人員,正兒八經的國家公務員!
是執“日”者,不是挨“日”的!
這麼一想,心裡頓時踏實多了。
“走了,小姬。”
柳副局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著臨時指揮車走去,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後續還有很多事要處理。現場勘查,報告撰寫,影響評估……哦,對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衝著姬左道抬了抬下巴:
“一會兒記得拍幾張『淨化』後的現場照片,清晰點,多角度。要上傳內網修行者官網的典型案例和警示教育欄目的。”
“要讓那些躲在陰溝裡、還抱著不切實際幻想的老鼠臭蟲們,都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跟國家作對,試圖破壞這太平日子……”
“是什麼下場。”
姬左道趕緊點頭:“明白,柳叔!保證完成任務!”
他小跑著跟上,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什麼下場?
還能是什麼下場?
姬左道眼角微微抽搐,看向那片正在逐漸被晚風吹散煙塵、但核心處依舊泛著暗紅光澤的焦灼大地。
除了灰飛煙滅,魂飛魄散,渣都不剩……
還能有什麼下場?
在這種當量麵前,法相境及以下,管你是正是邪,是人是妖,是仙是魔……
眾生平等。
都得在物理意義上,迴歸天地,重塑輪迴。
而那個登仙餘孽……
姬左道很確定,頂了天也就是個法相境。
否則怎麼可能甘心裝死躺屍?
早就跳出來跟柳叔的牛魔法相硬碰硬,上演一場“仙魔大戰”了。
既然冇到法相……
那此刻,她大概已經被剛纔那輪“大日”超過三千度的高溫瞬間氣化。
成為了這片需要“破煞”、“重塑”的土地的一部分。
片刻後,彈著點核心區。
姬左道小心翼翼地以靈力護住口鼻,踏入了這片生命的絕對禁區。
空氣灼熱扭曲,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焦糊味。
腳下的大地被高溫熔融後又急速冷卻,呈現出一種琉璃般的暗紅色。
寸草不生,一片荒蕪。
狗爺罕見地夾著尾巴,緊緊跟在姬左道腳邊,喉嚨裡發出不安的嗚咽,狗眼警惕地掃視四周。
顯然剛纔那毀天滅地的場景,給它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呦嗬?”
走在前麵的柳副局長忽然停下,彎腰看向地麵某處,語氣帶著點意外的興致。
“這登仙餘孽修為不低啊,在覈心區捱了一發,竟然還能勉強看出個人形輪廓?有點東西。”
他回頭衝姬左道招手:
“小姬,過來,幫柳叔拍張合照。這素材,警示教育價值拉滿了。”
“誒,來了柳叔!”
姬左道小跑過去,順著柳副局長指的方向一看——
隻見焦黑板結的地麵上,赫然有一個小黑。
通體漆黑,輪廓模糊,但依稀能辨出頭顱、軀乾、四肢,甚至還保持著雙臂交叉格擋、身體微半蹲的防禦姿態。
在遍地琉璃與灰白餘燼中,顯得格外刺眼。
“嘖,這姿勢,還挺標準。”
柳副局長點評了一句,然後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抬起一隻腳,作勢要踩在那“漆黑人形”的肩膀上。
想要擺出一個“勝利者腳踏妖邪”的標準宣傳照姿勢。
“柳叔您穩住,我找找角度……好,就這個光……誒?”
姬左道舉起749局配發的專業相機,剛調整好焦距,話音未落——
“噗。”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積灰被氣流吹拂的聲響。
柳副局長那隻懸在焦黑人形肩頭上方、尚未踩實的軍靴下……
那具保持了最後防禦姿態的、漆黑的人形焦痕,毫無徵兆地,化作了一小蓬極其細膩的、灰黑色的塵埃。
一陣不知從哪個方向捲來的、帶著餘溫的微風恰好拂過。
“呼——”
那蓬塵埃連半點掙紮都冇有,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柔抹去,均勻地、徹底地消散在灼熱的空氣裡。
地麵,隻留下一個顏色稍淺、邊緣更加模糊的淺淡印子,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連一粒稍微大點的灰燼都冇剩下。
柳副局長的腳頓在半空,眨了眨眼。
姬左道舉著相機,也眨了眨眼。
狗爺抽了抽鼻子,然後嫌棄地甩了甩頭,似乎想把那微不足道的塵埃感從鼻孔裡甩出去。
寂靜,在灼熱的核心區瀰漫了那麼兩三秒。
“咳。”
柳副局長麵不改色地收回腳,在地上隨意蹭了蹭靴底,彷彿剛纔隻是差點踩到一攤水。
他轉過頭,看向還舉著相機的姬左道,語氣無比自然,甚至帶著點“早就告訴過你”的淡定:
“瞧見冇?”
“這就叫——”
“挫骨揚灰。”
姬左道緩緩放下相機,看著地上那個幾乎快要看不見的淺印,又抬頭看了看柳副局長那副“基操勿六”的平靜臉。
他張了張嘴,發現喉嚨更乾了。
最終,千言萬語,化作一句發自肺腑的喃喃:
“柳叔……”
“我好像……有點明白,咱749局警示教育欄目的典型和警示……到底是個啥分量了。”
這他孃的哪兒是拍照啊。
這分明是拍前車之鑑,拍生死簿。
柳副局長聞言,咧開嘴,露出豪邁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姬左道的後背,拍得他一個趔趄。
“明白就好!小子,路還長,跟著柳叔,好好看,好好學!”
“這太平日子……”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焦土,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重而堅實的力量:
“就是這麼一天天,一處處……”
“踏實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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