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潑灑的墨汁,一點點浸透新華路老居民樓的每一道縫隙,將602室裹進密不透風的昏暗裏。空氣裏依舊飄著第一卷裏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黴味,混著木質傢俱腐朽的氣息,還有臥室那麵嵌牆穿衣鏡散出的刺骨寒氣,纏在林夏的鼻尖,鑽到骨頭縫裏,讓她從搬進來那天起,就沒睡過一個踏實覺。
指尖還殘留著樓下張婆婆攥住她時的冰涼觸感,老人渾濁的眼神裏藏著躲閃與悲憫,壓低的聲音像一根細針,紮破了林夏自欺欺人了半個多月的屏障。第一卷裏那些被她強行歸為錯覺的詭異片段,此刻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裏輪番回放,每一幕都清晰得觸目驚心。
她想起剛住進這間廉價凶宅時,總安慰自己老樓年久失修,聲響都是管道共振、光影都是光線折射。可夜半時分準時響起的掰指聲,哢噠、哢噠,清脆又機械,從鏡子背後幽幽傳來,不是遙遠的模糊響動,而是貼著她的耳膜,敲在她的心髒上;多少次夜半驚醒,她總感覺床尾坐著一道無形的影子,呼吸間帶著刺骨的冷,不敢睜眼,不敢動彈,隻能攥著被子熬到天光微亮;還有臥室那麵永遠擦不幹淨的穿衣鏡,無論她用抹布反複擦拭多少遍,鏡麵總會迅速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轉頭的瞬間,總能瞥見鏡中有個垂著長發的殘影,身形與她相仿,動作卻永遠慢上三拍,她抬手揉眼,那道影子隔了幾秒才緩緩抬手,她後退半步,影子卻紋絲不動,靜靜立在鏡中,像一尊沒有生氣的木偶,等她定睛細看,又隻剩自己慌亂慘白的臉,彷彿一切都是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
她也曾在第一卷裏翻找過房東遺留的舊物,翻出一本泛黃發脆的租戶登記本,當時隻草草掃過一眼,看到602室前任住戶的名字模糊不清,便匆匆合上,心底的恐懼讓她刻意迴避著這間屋子的過往。可此刻,張婆婆的話像一道驚雷,炸得她渾身發麻。
“姑娘,你膽子太大了,那間屋……三年前死過人的啊。”老人的聲音抖得厲害,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掐進肉裏,“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娃,叫蘇晚晴,獨來獨往,看著文文靜靜的,沒什麽親人。就住在你那間臥室,成天對著牆上那麵大鏡子,也不知道在做什麽。後來連著十幾天沒見她出門,鄰居聞著屋裏飄出怪味,才報了警,警察破門進來,人早就沒了氣,就倒在鏡子跟前,臉正對著鏡麵,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還保持著掰手指的姿勢,模樣嚇人得很……”
蘇晚晴。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狠狠砸進林夏的心底,瞬間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踉蹌著走到沙發邊,彎腰撿起被她碰落在地的租戶登記本,指尖顫抖著翻開,終於敢細細端詳602室的登記頁麵。前任租戶一欄,清晰地寫著蘇晚晴三個字,入住日期停在三年前的深秋,退租欄空空如也,頁麵邊緣有一行被用力劃掉的字跡,墨跡深重淩亂,依稀能辨認出“枉死”“鏡子邪門”“別靠近”的字樣,筆鋒裏藏著書寫者極致的慌亂與恐懼,與張婆婆的話完美印證。
原來第一卷裏所有的詭異,從來都不是錯覺。
鏡中慢半拍的殘影,是蘇晚晴滯留不去的魂魄;夜半不絕的掰指聲,是她臨死前反複重複的動作,是她怨氣難平的執念;房間裏無處不在的陰冷感,是她困在這間屋裏,從未離開的證明。那麵她日日麵對的穿衣鏡,根本不是普通的傢俱,是鎖住蘇晚晴魂魄的囚籠,是連線陰陽的入口,也是將她捲入這場詭譎禍事的根源。從她貪圖低廉租金,毫不猶豫簽下租房合同,踏入602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闖入了這個枉死之人的滯留之地,成了被怨氣盯上的人。
窗外的風突然變得狂躁,拍打著老舊的玻璃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女子壓抑的嗚咽,又像絕望的哭訴。臥室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哢噠聲,還是那熟悉的掰指聲,這一次,沒有絲毫遮掩,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林夏猛地轉頭,死死盯著臥室的門口。
那麵穿衣鏡靜靜立在牆邊,霧氣比往常更濃,將鏡麵遮得嚴嚴實實,可一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刺骨的寒意,正從臥室裏緩緩蔓延出來,籠罩整個客廳。一道微弱的影子,透過厚重的霧氣,在鏡中緩緩浮現,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碎花長裙,長發垂落,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慘白到沒有血色的下巴,和一雙藏在發絲下,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鏡中人緩緩抬起雙手,對著鏡外的林夏,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機械地掰著手指,哢噠、哢噠,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林夏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連呼吸都變得艱難。第一卷的凶鏡入局,隻是讓她懵懂踏入險境,而此刻,她終於直麵真相,知曉了枉死之人的身份,才明白所謂的詭影纏身,從來都不是遙遠的恐嚇,而是近在咫尺的索命。
602室的門,看似隨時可以推開逃離,可那麵鏡子裏的怨氣,那道枉死的鬼影,早已將她牢牢困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裏,再也無處可逃。屬於她的恐懼,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