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住戶------------------------------------------,像是整座城市被漚在了一塊發餿的濕抹布裡。連綿半個月的陰雨,讓老城區的青石板路縫隙裡都長出了暗綠色的青苔。,站在梧桐路17號的街角。,安和公寓就像一塊灰暗的、生了大片鐵鏽的巨大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兩棟新建的玻璃幕牆大廈的夾縫之間。周圍繁華的商業街似乎刻意繞開了這個陰暗的角落,連路口的共享單車都極少在這裡停放,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結界將它與現代都市的喧囂隔絕開來。,習慣性地打量著這棟隻有六層高的老式筒子樓。,露出裡麵被雨水浸透發黑的水泥層。二樓和三樓的幾扇窗戶外掛著鏽跡斑斑的防盜網,防盜網的死角裡纏繞著不知名的枯死藤蔓。牆體表麵縱橫交錯的黑色水漬,像是這棟建築流淌出的汙濁眼淚。“梧桐路17號,安和公寓……”沈硯低聲唸了一遍租房合同上的地址,吐出一口悶氣。,原先是青江市某老舊小區的社羣網格員,也是最基層的資訊采集員。這份工作說白了,就是每天和各種住戶打交道,登記人口、覈對資訊、調解鄰裡糾紛、排查消防隱患。,讓沈硯養成了一個幾乎可以說是職業病的習慣:他對“人”和“住所”的對應關係有著極強的敏感度。;能通過門口垃圾袋裡的外賣盒數量和種類,判斷這戶人家最近有冇有換過租客;甚至能從走廊裡鞋子的擺放方向、樓道裡聲控燈的損壞頻率,察覺出哪戶人家可能出了變故。,一棟樓不僅是鋼筋水泥,而是一個由無數資訊節點構成的龐大資料庫。隻要有人住在這裡,就一定會留下“存在”的痕跡。,由於片區合併和人事調動,他這個冇有任何背景的基層人員被邊緣化了,收入銳減。為了熬過這段拮據的日子,他不得不在中介的推薦下,找到了安和公寓。——在青江市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市中心邊緣的單室套公寓,一個月竟然隻要八百塊。,他很清楚,在租房市場上,一切便宜得離譜的物件,都在暗中標好了代價。要麼是死過人的凶宅,要麼是有嚴重的產權糾紛,再不然就是有著隨時可能坍塌的基礎設施缺陷。。就算裡麵真的死過人,隻要不影響他晚上睡覺,他也能將就。他太累了,那種從骨縫裡透出來的疲憊,讓他現在隻想找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躺平。,拎起紙箱,走進了公寓一樓昏暗的大堂。
大堂裡冇有燈,外麵的天色本就陰沉,大堂內部更是猶如黃昏。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灰塵混雜著樟腦丸、以及某種說不清的肉類**發酵的味道。
左手邊是一個被防盜鐵網封起來的值班室,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黃色油垢,讓人根本看不清裡麵的景象。
“有人嗎?我是來辦入住的。”沈硯放下紙箱,敲了敲防盜網的鐵欄杆,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值班室裡安靜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過了好一會兒,防盜網後麵那扇破舊的木門才被拉開一條縫,一張帶著深深法令紋、膚色蠟黃的臉探了出來。
那是中介提到過的物業兼宿管,陳師傅。
“租房的?403的新住戶?”陳師傅的嗓音像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透著一股長年抽劣質菸草的沙啞。他的眼神在沈硯身上飛快地掃過,卻刻意避開了沈硯的眼睛,那種打量不像是看一個新租客,倒像是在確認某種“貨物”的規格。
“對,我是沈硯。中介應該跟你打過招呼了,押金我已經轉過了。”沈硯遞過去幾張證明和合同影印件。
陳師傅冇接影印件,隻是隔著防盜網的縫隙,扔出來一把帶著些許綠鏽的老式純銅鑰匙。“四樓,左邊樓梯上去。樓道燈壞了幾個,自己看著點腳下。”
沈硯接過鑰匙,感覺鑰匙表麵有一層黏膩的冷汗,不知道是陳師傅手上的,還是環境太潮濕導致的。
他敏銳地察覺到,陳師傅的肢體語言透著一種強烈的“抗拒感”和“敷衍”。按理說,老舊公寓的物業看到新麵孔,總會下意識地盤問幾句職業、作息,但陳師傅似乎一點都不想瞭解他這個新住戶,隻希望他拿了鑰匙趕緊走。
“等等。”
就在沈硯準備轉身提起紙箱時,陳師傅突然叫住了他。
沈硯轉過身,隻見陳師傅在一堆雜亂的抽屜裡翻找著什麼,伴隨著一陣紙張摩擦的刺啦聲,他從一遝發黃的紙堆最底下,抽出了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
那紙條看起來年頭很久了,邊角已經捲曲起毛,紙張表麵甚至有被反覆揉搓又展平的痕跡。
陳師傅把紙條從防盜網的縫隙裡塞出來,枯瘦的手指在鐵網上頓了頓。大堂微弱的光線下,沈硯注意到陳師傅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而他此時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嚴厲意味。
“拿著這個。”
“這是什麼?”沈硯狐疑地接過紙條。紙條的觸感很奇怪,有點像受潮的劣質草紙,摸在手裡陰冷冷的。
“《夜間住戶須知》。”陳師傅收回手,身體重新隱冇在值班室的陰影裡,隻留下一句低沉的警告,“彆嫌麻煩。晚上……最好照著上麵的做。在這棟樓裡,守規矩比什麼都重要。能少很多事,也能保你安生。”
哢噠。
根本不給沈硯追問的機會,值班室的木門被重重關上,徹底隔絕了沈硯探尋的視線。
沈硯微微皺眉。普通的單身公寓,哪來的什麼《夜間住戶須知》?最多就是個防火防盜的告示。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摺疊得嚴絲合縫的紙條,並冇有急著在這昏暗的大堂裡開啟。多年在基層打交道的經驗告訴他,有些古怪的東西,越是環境不對,越不能隨便去看。
他把紙條隨手揣進工裝褲的口袋裡,重新提起兩個沉重的紙箱,走向了大堂深處的樓梯口。
安和公寓的建築結構是典型的老式回字形,中間有一個不大的天井,冇有電梯,東西兩側各有一座水泥樓梯。
沈硯按照陳師傅的指示,走的是西側的樓梯。
樓道裡的光線非常暗,牆壁下半截刷著那種幾十年前流行的綠色油漆,現在已經斑駁脫落,像是一塊塊腐爛的麵板,甚至能看到牆皮裡麵析出的白色鹽霜。每上一層,空氣裡的那種陰冷感就加重一分。
作為曾經的網格員,沈硯的眼睛就像一個精密的掃描器,不由自主地開始記錄和分析周圍的資訊:
一樓到二樓的台階,邊緣水泥磨損嚴重,說明低樓層住戶走動頻繁。 二樓的牆角有菸蒂和檳榔渣,但看著已經放了很久,冇有新鮮的痕跡。 三樓走廊的聲控燈是徹底壞的,任憑沈硯刻意加重腳步,也冇有任何反應。隻有儘頭一扇半開著的窗戶透進一點慘白的天光。
當他踏上通往四樓的最後幾級台階,站在三樓半的休息平台時,他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一種難以名狀的違和感,猛地竄上心頭。
沈硯站在平台上,抬頭看向四樓的走廊。他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不對勁。
在做網格員的時候,他為了丈量社羣麵積、覈對違章建築,對建築的空間結構和尺寸極其敏感。他能憑肉眼判斷出兩層樓之間大概的挑高,誤差不超過十厘米。
安和公寓一樓到二樓,二樓到三樓,層高大約都是三米左右,非常標準的舊式樓房結構。
但是,從三樓到四樓,或者說……四樓與五樓之間的高度,似乎被拉長了。
沈硯站在四樓的走廊裡,仰頭看向天花板。天花板顯得異常壓抑,但如果他剛纔在外麵目測這棟樓的整體外立麵高度,四樓和五樓之間,在物理結構上,應該存在一個將近一米半高的、無法解釋的“夾層空間”。
這棟樓的內部,多出了一截。
“錯覺嗎?還是老樓沉降導致的地基錯位?”沈硯揉了揉眉心,強行將這種古怪的感覺壓下去,歸結於老舊建築當年不規範的設計。
他提著紙箱,轉身走進了四樓的走廊。
走廊地麵鋪著上世紀八十年代流行的水磨石,表麵被經年累月的灰塵和油膩盤出了一層包漿。走廊兩邊是相對的防盜門,絕大多數都緊緊閉著。
“401,402……”
沈硯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唸著門牌號。
401的門緊閉著,門框上有陳年透明膠帶留下的黑色印記,門墊上積了一層灰,顯然很久冇人進出了。
402的防盜門是半開的,隻鎖著一道紗門。裡麵傳出電視機裡地方戲曲的咿呀聲,隱約能聞到一股燉肉的香味。沈硯路過時,紗門後麵探出一個燙著小捲髮的中年大媽的腦袋,她用一種警惕又帶著點過度熱情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沈硯這副生麵孔一番。
當她看到沈硯在往走廊深處走時,大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後“砰”的一聲,竟然把裡麵的防盜門也死死關上了。
沈硯冇太在意,鄰裡之間的冷漠防備,他早就司空見慣了。他繼續往前走,目光搜尋著自己的門牌號。
“403。”
到了。
沈硯停下腳步,把沉重的紙箱放在腳邊,掏出那把帶著綠鏽的銅鑰匙。但在把鑰匙插進鎖孔之前,出於網格員丈量戶型的職業本能,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往右邊掃了一眼,想看看鄰居是誰。
403的右邊,也就是走廊的更深處,是一堵長長的、粉刷著白灰的實心牆壁。牆壁上光禿禿的,冇有任何門框的痕跡,也冇有掛門牌的地方。
越過這堵長長的實心牆,再往右,纔是下一戶人家。那扇門上貼著一張有些掉色的春聯,門牌上清晰地寫著:405。
沈硯愣住了。
手裡的鑰匙懸在了半空中。
401,402,403……然後是一堵牆,接著是405。
哪裡不對?
404呢?
作為一名網格員,他見慣了各種各樣的門牌編號方式。有些新建的商業小區,或者是比較講究風水的開發商,為了避諱,會把帶“4”的樓層或者房間號直接跳過。比如403旁邊直接挨著的就是405。這種做法在民間很常見,並不稀奇。
但這裡是安和公寓,一棟幾十年前蓋的老式筒子樓。那個年代的人分配住房、登記戶口,都是按著最死板的阿拉伯數字順序來的,絕對不存在跳過“404”這種花裡胡哨的做法。
而且,真正讓沈硯感到一陣脊背發涼的,不是編號的缺失。
而是403和405之間那堵牆的長度。
那堵實心牆的跨度,差不多有三四米寬。
這絕對是一套單室套公寓應有的麵寬!也就是說,403和405之間,在建築結構的外部走廊上,明明留出了一個完整房間的物理空間!
這棟樓是規整的矩形結構,左右兩邊的房間進深和麪寬必須是對稱的。走廊外側空出了三四米,那麼在這堵牆的背後,建築的內部容積裡,就必然存在一個與他租的403室麵積完全相等的隱藏空間。
但現實是,這裡冇有門,冇有窗,隻有一堵慘白平整、死氣沉沉的牆壁,將那個空間徹底封死在了裡麵。
牆裡麵是什麼? 是被強行砌死的廢棄雜物間?還是……因為發生過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導致整個房間被硬生生從走廊上“抹去”了?
走廊裡的穿堂風吹過,沈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此時,外麵的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下午的陰雨天讓樓道裡的光線提前進入了傍晚。
那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終於達到了頂峰。樓層的異常高度,被剝奪的404室,陳師傅指甲縫裡的黑泥,還有口袋裡那張觸感陰冷的紙條……
沈硯深吸了一口潮濕的冷氣,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他不敢再去細想那堵實心牆背後到底藏著什麼。他現在隻想趕緊進屋,把自己關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私人空間裡。
他迅速將鑰匙插進403的鎖眼,用力轉動。
鎖芯發出極其乾澀的摩擦聲,彷彿抗拒著被開啟。
“哢噠。”
門鎖開啟了。沈硯推開門,提著紙箱走了進去,迎接即將到來的、安和公寓的第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