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英語課,鈴聲剛響,高跟鞋敲擊地闆的清脆節奏便由遠及近。
郭西西夾著教材走進教室,一如既往的精緻——黑色包臀裙,薄透的膚色絲襪,細跟小皮鞋擦得鋥亮。
“Class begins。”
“Stand up!”
例行公事後,郭西西翻開課本,卻又忽然合上,托著下巴掃視全班,笑意盈盈:
“哎,聽說你們班元旦要搞大動作,《梁山伯與祝英台》?誰演祝英台啊舉手我看看。”
話音剛落,教室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幾十道目光像約好了似的,從四麵八方匯聚到後排那個正拿筆百無聊賴轉著的身影上。
蘇陌轉筆的手頓住。
他迎上郭西西亮晶晶的眼神,又掃過周圍一圈憋笑憋到五官扭曲的同窗們。
沉默三秒。
他麵無表情地,把手舉了起來。
“哇哦——”郭西西眼睛瞬間亮了,那表情活像挖到了寶藏,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可以啊莫老師,這選角有點東西。我還以為她就知道抓平均分呢。”
她雙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微微前傾,笑眯眯地端詳著蘇陌,語氣帶著老師身份下難得的調侃:
“蘇陌同學,老師很期待那天的正式演出哦。到時一定給你們全程錄下來。等你以後結婚,這就是最珍貴的黑歷史素材。”
班裡笑倒一片。
蘇陌放下手,繼續保持麵癱臉,隻是轉筆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幾分。
郭西西滿意地收回目光,心滿意足地翻開課本:“好了,看完了,繼續講課。誰來說一下過去完成時的結構…”
午休時間,李詩雯借了間空置的音樂教室作為排練場地。
陽光透過高窗斜斜地落進來,給木質地闆鍍上一層暖色。
劉傑和王洋被分配演配角——書院同學甲乙丙丁,主要負責在背景闆位置搖頭晃腦念“子曰學而時習之”。
王洋領到角色時臉明顯垮了一下,但礙於李詩雯“代表班主任”的尚方寶劍,沒敢吭聲,隻是眼神往蘇陌那邊瞟了瞟,帶著點酸澀和不甘。
“我們先過第一段核心對手戲。”李詩雯翻著劇本,“《十八相送》選段,祝英台暗示自己是女兒身那幾句。蘇陌、沐卿風,你們試一下。”
沐卿風放下書包,走到蘇陌對麵。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用黑色皮筋低低紮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沒有古裝,沒有扮相,隻是往那兒一站,脊背挺直,眉眼低斂,竟已有了幾分書生溫潤沉靜的氣質。
蘇陌也從懶人狀態切換出來。
他沒什麼儀式感,甚至沒起身,就靠著窗檯隨手捲了本書當扇子,語氣懶洋洋地接了第一句詞:
“梁兄,你看那鴛鴦——”
沐卿風擡眸,接道:“英台,那不是鴛鴦,是野鴨子。”
旁觀的劉傑差點笑出聲,被鹿溪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兩人台詞過得很順。蘇陌的演技出人意料的自然,沒有誇張的矯飾,隻是語氣放軟了些,眼神裡帶點促狹的笑意,竟真有幾分女扮男裝少女的古靈精怪。
沐卿風的梁山伯則溫厚專註,目光追著蘇陌,認真又略帶遲鈍,把一個不解風情的書獃子演得活靈活現。
然後到了那段。
沐卿風念出梁山伯的疑問,聲音低而緩,帶著書生特有的直拙:“英台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蘇陌垂眼,手指若有若無地碰了碰耳垂——那是祝英台的耳洞位置。
再擡眸時,眼裡帶著點嗔怪的笑意,尾音輕快上揚:
“耳環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雲——”
他念著,唇邊笑意淺淺,目光清淩淩地望向沐卿風。
沐卿風靜靜地聽,鏡片後的眼睛沒有移開。
“…村裡酬神多廟會,年年由我扮觀音。”
蘇陌頓了頓,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帶著少女微末的、藏得很好的期待:
“梁兄啊,做文章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
最後三個字,聲音放得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寂靜裡。
音樂教室忽然很安靜。
沐卿風看著他。
陽光從蘇陌背後斜穿過來,在他肩頭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輪廓。
他的臉逆著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雙眼睛是亮的,映著窗外初冬薄雲篩下的天光。
沐卿風張了張嘴。
劇本上的下一句台詞,她當然記得。
可此刻脫口而出的,似乎比任何錶演都更接近本能——
“我從此…”
她頓了一下。
“不敢看觀音。”
聲音很輕,尾音微微發顫,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圈盪開。
蘇陌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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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本來到這裡,應該是梁山伯被祝英台點醒、又羞又窘的轉折點。
沐卿風此刻的眼神,慌亂、躲閃、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確實把那種心境演活了。
太活了。
活到旁邊圍觀的幾個女生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鹿溪站在人群邊緣,手裡捏著馬文才的台詞本,指節微微泛白。
她沒挪動腳步,也沒出聲。
隻是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蘇陌被陽光勾出輪廓的側臉上,又移到沐卿風微微顫動的眼睫上,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一動不動。
好半晌。
“咳。”
李詩雯適時出聲,打破了這片過於安靜、讓人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空氣,“這段很好!情緒很到位!蘇陌、沐卿風,你們這段對手戲感覺完全對了,保持這個狀態就行。”
她飛快地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勾,又添了幾行批註,筆尖幾乎劃破紙張。
蘇陌“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隨手把卷著的書扔回桌上,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沐卿風也低下頭,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兩人之間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又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這段不過一分鐘的對手戲裡,被悄然攪動,又被各自按下。
劉傑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
臥槽,剛才那幾句台詞…
“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這是劇本,這是表演,這是梁山伯對祝英台——
但沐卿風念出來的時候,那個語氣,那個停頓,那個躲閃又忍不住回望的眼神…
媽呀。
他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告誡自己:別笑,別露出任何錶情,陌哥會殺了我的,會像切劉傑般若一樣把我切了的。
“喲,演得挺投入嘛。”
一個不太合時宜的聲音,打斷了這片微妙的沉默。
王洋從背景闆區走出來,臉上掛著那種自以為聰明、實則讓人不舒服的笑。
他目光在蘇陌和沐卿風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拖著調子說: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你倆在談戀愛呢。”
空氣驟然冷了幾度。
幾個同學交換眼神,劉傑下意識往前跨了半步。
蘇陌靠在窗邊,連姿勢都沒換,眼皮都懶得擡,語氣平平的:
“王洋,你知道‘以己度人’是什麼意思嗎?”
王洋一愣。
蘇陌慢吞吞繼續:“就是自己心裡有什麼,看別人就也像什麼。”
他擡眸,淡淡掃了王洋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攻擊性,卻讓王洋瞬間像被針紮了一下。
“你演個書童站邊上看戲都敢蛐蛐班長,”蘇陌收回目光,語氣像在陳述天氣,“要讓你演主角,你豈不是連老莫都不放在眼裡?”
“你——”
王洋臉漲紅,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接不上這句話。
旁邊有人沒忍住,低低笑出聲。
“哎,陌哥,王洋他就是喝多了。”劉傑立刻跟上,一本正經地拍拍王洋肩膀:“演戲嘛,別太代入,你要是覺得看誰都像戀愛,那可能是羊肉吃多了燒得慌。”
“劉傑你他媽——”
“哎哎哎,沐大人和李大人在這兒呢,”劉傑往李詩雯方向努嘴,“文藝委員代表班主任,你 要直視老莫的班威嗎?”
王洋憋得滿臉通紅,最終隻是狠狠瞪了蘇陌一眼,沒再吭聲。
李詩雯清了清嗓子,適時宣佈:“休息十分鐘,等會兒繼續過群戲。”
人群散開。
劉傑如釋重負,摸出手機假裝刷貼吧,實則偷偷用餘光觀察局勢——
鹿溪從剛才起就沒說話。她走到窗邊,假裝看外麵操場上的體育課,手指無意識地在窗台上畫著圈。
沐卿風安靜地坐在角落翻劇本,翻得很慢,很久才翻一頁。
蘇陌還是靠在原來的位置,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劉傑看著這三人的站位,呈一個近乎完美的等邊三角形。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來排練的,是來觀摩人類學田野調查的。
這就是傳說中的“保持距離的默契”嗎?
感情世界真複雜啊。
他默默嘆了口氣,決定今天放學繞操場跑十圈,主動消耗掉陌哥可能對他殘留的殺意。
窗外,初冬的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幾縷不成形狀的陽光。
音樂教室裡,有人在練台詞,有人在發獃,有人在假裝翻劇本。
明明什麼也沒發生。
又好像什麼都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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