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學習結束後,夕陽將天邊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沐卿風從公交車上下來,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向那個熟悉的老舊小區。 伴你閒,.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書包裡裝著今天的筆記和習題,還有鹿溪硬塞給她的餅乾和巧克力。
午飯時,鹿溪嚷嚷著「今天零食帶太多了吃不完,午飯就吃零食吧!」,然後很自然地將大部分零食分給了她和劉傑。
蘇陌在一旁懶懶地看著,笑著說「傑哥慢點吃,班長記得把奶喝了,鹿溪她爸買的牌子貨呢。」
想起今天的牛奶味道,沐卿風回家的腳步也快了幾分。
推開家門,預料中刺鼻的酒氣和淩亂的景象並未出現。
相反,客廳像被粗略地收拾過,空酒瓶不見了,地板也拖過。
更讓她意外的是,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空氣裡飄著久違的油香氣。
一盤清炒時蔬,一碗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小碟切好的、從熟食店買來的滷牛肉。
對於這個許久不見油葷、平時常常隻是鹹菜就白粥的家來說,這堪稱是豐盛的一餐了。
沐尚圍著一條舊圍裙,端著一盤青椒炒肉絲從廚房走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沐卿風,動作明顯僵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小心翼翼、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眼神卻躲閃著不敢與她對視。
「沐沐…回來了?」 他聲音乾澀,「洗洗手準備吃飯吧,今天爸爸做了幾個菜。」
沐卿風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幾盤菜,又看看父親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難得乾淨整齊的襯衫,還有他臉上那種混合著討好、愧疚和不安的神情。
她的心裡沒有預想中的欣喜,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有些發悶,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她沒有問「今天怎麼有錢買菜」,也沒有問「爸爸你找到工作了?」。
隻是乖巧地點點頭,低聲應道:「嗯。」
她放下書包,先去奶奶的房間。
老人依舊靠在床上,聽到動靜,抬起眼,看到孫女,臉上露出一絲慈祥卻難掩複雜情緒的笑容。
隻是那笑容背後,沐卿風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沐卿風的心往下沉了沉,一個她不願深想的猜測浮上心頭。
但她什麼也沒表現出來,隻是走上前,聲音輕柔:「奶奶,我扶您去吃飯。」
飯桌上很安靜。
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沐尚幾次想給女兒夾菜,筷子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他悶頭扒著飯,偶爾偷偷抬眼瞟一下女兒,見她隻是安靜地吃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那點不安就像水底的暗流,湧動得更加厲害。
滷牛肉的味道其實不錯,但沐卿風吃在嘴裡,卻覺得有些發苦。
她小口喝著湯,聽著奶奶偶爾對父親說「你也多吃點」,聽著父親含糊的「嗯嗯」回應。這頓看似「改善夥食」的晚餐,吃得她胃裡有些發堵。
吃完飯,沐卿風先扶奶奶回房間休息。老人躺下後,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嘆了口氣。
沐卿風幫奶奶掖好被角,退出房間,準備去廚房洗碗。
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被沐尚攔住了。他搶過她手裡的碗,動作有些急,依舊不敢看她,聲音乾澀:「我來吧,你…你回房間學習去。中考要緊。」
沐卿風看了他一眼,父親側對著她,身形有些佝僂,頭髮裡夾雜的白髮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
沐卿風轉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間,腳步比平時更慢了一些。
推開房門,按亮燈。
視線第一時間習慣性地投向書桌——那裡原本應該放著她那台雖然老舊、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組裝電腦。
此刻,桌麵上空蕩蕩的。
隻有幾本書,幾支筆,一個用了很久的筆筒。
電腦,連同它的主機、顯示器、鍵盤滑鼠,以及下麵那塊她特意選的、印著小碎花的滑鼠墊,全都消失了。
彷彿從未在那裡存在過。
沐卿風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房間裡的燈光似乎突然變得有些刺眼,又似乎驟然暗了下去。
她感覺自己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一半身子被燈光照著,另一半則沉入了無邊的陰影裡。
她就這樣靜靜地站了許久,久到廚房的水流聲都停了下來。
然後,她垂下眼睫,什麼也沒說。
沒有驚呼,沒有質問,甚至沒有走進房間去確認一下床底或者櫃子——那些毫無意義的動作。
她隻是很平靜地,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從書包裡拿出今天的習題冊,翻開,找到筆。
低頭,開始演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單。
廚房裡,沐尚早就洗完了碗,卻一直站在水池邊,豎起耳朵聽著女兒房間的動靜。
他預想了女兒可能會有的各種反應:生氣地質問、傷心地哭泣、甚至憤怒地摔東西…
任何一種,都能讓他那被愧疚和自責啃噬的心,得到一點點扭曲的、被懲罰後的解脫。
可是什麼都沒有。
隻有令人心慌的寫字聲。
這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他不安,像是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他的心臟。
他終於按捺不住,躡手躡腳地走到女兒房門前,隔著門板聽裡麵持續的沙沙聲。
他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
如此反覆幾次,終於還是鼓起勇氣,用極低的聲音,帶著顫抖和試探,問:
「沐沐…你…你是不是在怪爸爸?」
門內的寫字聲停頓了一瞬。
然後,沐卿風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傳了出來,隔著門板,顯得有些悶:
「沒關係,爸爸。」
沒有責怪,沒有怨懟,甚至聽不出什麼情緒。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沐尚的心卻猛地一揪,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比直接的怨恨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隻能放下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再次捂住了臉,習慣性的逃避。
門內,沐卿風停下了筆。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桌麵原來擺放電腦的位置。那裡現在隻有木紋和幾道輕微的劃痕。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一條狹長的、冰冷的光帶。
她看著那片虛無的黑暗,心裡某個地方,也彷彿跟著空了一塊。
原來,那頓「豐盛」的晚餐是用這個換來的。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將臉埋進攤開的臂彎裡,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一下,又迅速歸於平靜。
很久,她才重新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眼眶有些微紅。
她拿起筆,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筆尖卻無意識地在紙的角落,反覆地、重重地劃拉著什麼。
不再是那個「安」字。
而是一個淩亂的線團。
她想起很久前,她那時剛和蘇陌認識,對方笑著說「班長,加個Q吧!」。
「以後有不懂的題,或者有什麼事,可以發訊息,我看到就回。」
鹿溪也湊熱鬧加了她,還拉了一個小小的四人聊天群,劉傑在裡麵發了一堆表情包。
那些短暫的熱鬧和溫暖,像隔著毛玻璃看到的爐火,美好卻不真切。
現在,那點隔著網路、微弱卻真實的連線,似乎也要隨著那台消失的電腦一同被切斷了。
家裡沒有寬頻,奶奶的老式手機隻能接打電話。
她自己的手機…是那種最便宜的、隻能接打電話發簡訊的老年機,連應用都裝不了。
以後大概隻能在學校裡,才能見到他們,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沐卿風停下無意識亂劃的筆尖,看著紙上那團混亂的線條,很輕很輕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沒關係。
隻是以後在家裡聯絡不到蘇陌了。
學校裡大家還是能見到的。
夜色漸深,將少女單薄的身影和桌上那盞孤燈的光芒,一同吞沒在老舊房間的昏暗裡。
隻有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一遍又一遍地響起,彷彿在對抗著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也在無聲訴說著,某種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失落與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