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將喧囂與明亮的街景拋在身後,沐卿風獨自一人,走入了這片與城市繁華僅隔幾條街、卻彷彿兩個世界的舊街區。
街道狹窄,兩旁是上了年月的六層居民樓,外牆的漆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黯淡的水泥底色。
電線像蜘蛛網般在樓與樓之間糾纏,晾衣竿從窗戶伸出,掛著洗得發白的衣物,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沒有電梯,沒有整潔的綠化帶,隻有偶爾竄過的野貓和牆角堆積的雜物,空氣裡瀰漫著老社羣特有的、混合著飯菜、舊物和淡淡潮濕的氣息。
這裡是她的家。 ->.
沐卿風在一棟看起來最舊的紅磚樓前停下腳步,抬頭望瞭望五樓那扇漆色脫落的窗戶。
她深吸了一口氣,氣息微涼,帶著塵埃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然後,她垂下眼瞼,一步一步踏上了光線昏暗、堆著零星雜物的樓梯。
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裡迴響,有些空蕩。
五樓,左邊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鐵門。
「吱呀——」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混雜著食物久置的酸餿味和菸草的濁氣,讓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皺了皺眉。
屋內光線昏暗,窗簾緊緊拉著,隻從縫隙漏進幾縷慘白的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客廳狹小雜亂,地上東倒西歪地躺著好幾個空酒瓶,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幾盒吃剩的泡麵盒子隨意丟在茶幾上,湯汁已經凝固。
沙發上,一個鬍子拉碴、頭髮油膩、臉色泛著不正常酡紅的中年男人癱靠著,眼神迷離,手裡還虛握著半瓶白酒。
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沾著汙漬,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頹敗潦倒的氣息。
聽到開門聲,男人費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渾濁的目光聚焦在門口纖細的身影上。
他咧嘴,露出被煙漬熏黃的牙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聲音因為酒精而含糊嘶啞:
「喲…乖、乖女兒回來啦?」
是父親,沐尚。
曾經那個會在她考了好成績時,用粗糙的大手揉她頭髮,笨拙地說「我閨女真棒」的父親;
那個為了多掙點錢供她讀書和給奶奶看病,毅然選擇去遙遠工地打工,在電話裡總是報喜不報憂的父親。
沐卿風站在門口,光影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她看著沙發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喉嚨有些發緊,過了兩秒,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沒有換鞋,徑直走進屋裡,彷彿對這股令人窒息的氣味和滿目狼藉已經麻木。
她蹲下身,沉默地開始收拾地上滾落的空酒瓶,動作機械而熟練,將它們一個個撿起,歸攏到牆角,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接著,她把茶幾上的垃圾收進塑膠袋,繫好,放在門邊。
做完這些,沐卿風低著頭,快步走向裡間奶奶的臥室,彷彿那裡纔是她能暫時喘息的港灣。
推開裡屋的門,光線稍好一些,窗戶開著一條縫,空氣裡是淡淡的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乾淨而衰老的氣息。
一張老木床上,躺著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慈祥但消瘦的老人,正是沐卿風的奶奶。
「奶奶,我回來了。」
沐卿風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溫度,她走到床邊,熟練地幫老人掖了掖被角,又調整了一下有些下滑的枕頭。
老人睜開有些渾濁但溫和的眼睛,但似乎有些睜不開。
在努力看到孫女後,臉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沐卿風的手背:「小風回來啦,今天和同學出去玩,開心嗎?」
沐卿風點點頭,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握住奶奶的手,一邊動作輕柔地幫她按摩有些水腫的小腿,一邊低聲說起今天的見聞。
她沒有提那個邋遢老和尚關於「福禍相依」、「借風化龍」的玄虛話。
隻是簡單說了寒煙寺的景色,說了和蘇陌、鹿溪一起逛了逛,語氣平靜,甚至偶爾還帶上一絲極淡的、描述有趣事情時的輕快。
但老人活了大半輩子,眼睛或許花了,心卻明鏡似的。
她看著孫女低垂的眉眼,聽著她刻意放輕鬆的語調,又怎會看不出那平靜表麵下深藏的心事和疲憊?
老人嘆了口氣,布滿皺紋的手抬起,顫巍巍地摸了摸沐卿風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疼惜和深深的無奈:「小風啊…苦了你了。奶奶也不知道…你爸爸他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沐卿風努力維持的平靜。
她按摩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是啊,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薄薄的牆壁,落在外麵客廳那個爛醉如泥的身影上。
眼中映出的,卻不僅僅是此刻的頹唐,還有三年前的畫麵。
那時父母離異,家庭破碎。母親提著行李箱決絕離開的背影,父親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卻強撐著對她和奶奶說「沒事,有爸在」的哽咽。
三年前,父母離異。
母親很快改嫁去了外地,幾乎斷了聯絡。
那時候的沐尚,雖然消沉痛苦,卻依然挺直了脊樑,用那雙曾經握筆、後來布滿老繭的手,努力撐起了這個隻剩下祖孫三代、老弱病殘的家。
他白天在工廠幹活,晚上去開夜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按時支付她的學雜費和奶奶的醫藥費。
每隔幾天就會打電話回來,問問她的學習,聽聽奶奶的聲音,語氣總是努力顯得輕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一年前,父親為了更高的工資,跟人去了更遠的南方工地。
一開始,電話依舊頻繁,生活費也按時打來。
但漸漸地,電話間隔越來越長,從一週一次,到半個月,一個月…
最近這幾個月,幾乎斷了聯絡。
生活費也開始時斷時續,上個月甚至一分都沒有。
如果不是沐卿風自己從小就節省,把每一分錢都精打細算,加上在學校裡蘇陌總是用「不小心多買了」、「吃不完」、「幫個忙」等各種理由,給她餐盤裡添上肉菜、塞給她牛奶水果…
恐怕她和奶奶連最基本的飯食都難以維持。
然後,就在國慶前幾天,父親突然打了個電話回來,聲音嘶啞疲憊,隻說了句「我要回家了」,就結束通話了。
再然後,就是現在這樣。
回家後的沐尚,沒有帶回久別重逢的喜悅,沒有解釋,隻是搬回了一箱箱酒,把自己迅速浸泡在酒精裡,用昏睡和醉話填充所有清醒的時間。
曾經如山般寬闊、彷彿能扛起一切苦難的背影,如今佝僂在狹窄的沙發裡,散發著令人心酸的頹敗。
為什麼?
沐卿風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迷茫、不解,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的委屈和難過。
她不明白,那個曾經努力想當好父親、好兒子的男人,為何會突然崩塌成這副模樣。
是外麵遇到了天大的難處?是承受不住壓力?還是…對生活徹底失去了希望?
沐卿風不知道。
她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空蕩蕩的,刮著冷風。
父親不說,她便不問。
這個家,早已習慣了用沉默消化一切。
她鬆開奶奶的手,無意識地將自己的右手攤開在膝蓋上。
指尖微涼,在掌心輕輕劃過。
一筆,一橫,一撇,一捺。
一個很小、很輕,卻彷彿用盡了她此刻全部祈願的——
「安」。
她在心裡,無聲地,一遍遍默唸。
平平安安。
爸爸,奶奶,還有…
那個名字在心頭掠過,帶來一絲細微的暖意和酸楚。
都要平平安安。
在寺廟,她寫給老和尚的,是這個字。
現在,她寫給自己看的,還是這個字。
所求無他,唯願平平安安。
裡屋安靜,隻有老人偶爾輕微的咳嗽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不知道哪家電視機的聲響。
客廳裡,沐尚在沙發上不安地動了動,閉著眼,嘴裡發出含糊的囈語,一隻手胡亂地在身邊摸索著,終於又抓到了那個半空的酒瓶。
「咕咚…」 吞嚥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沐卿風抬起眼,目光越過門框,靜靜地看著那一幕。
夕陽最後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擠進來,恰好落在父親抓著酒瓶的手上,那隻手曾經有力,如今卻青筋暴露,微微顫抖。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遠遠近近,溫暖或冷清。
這間老舊的屋子裡,酒氣瀰漫,藥味隱約,一個少女無聲的祈願,和一個老人無奈的嘆息,交織在一起,沉入愈發濃重的暮色裡。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明天,還要去圖書館,和大家一起學習。
沐卿風輕輕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頭時,臉上那些軟弱的痕跡已經消失,隻剩下慣常的平靜。
生活總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