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發酸,又有些柔軟。
他一直以為,隨著鹿溪長大,學業、朋友、新的興趣會慢慢沖淡當年分別帶來的難過。
現在看來,是他想錯了。
那個幼兒園時期最好的玩伴,那個送她親手做的木簪、承諾會打電話卻最終音訊全無的「雪雪」,那份被辜負的期待和淡淡的傷心,一直被鹿溪小心翼翼地藏在心裡某個角落。
她沒有整天掛在嘴邊,沒有因此變得不信任他人,而是選擇自己默默消化。
隻有在不經意間,或者像此刻這樣情緒崩潰時,才會流露出深藏的恐懼。 【記住本站域名 ->】
恐懼再一次被重要的人「離開」。
現在,她把這份恐懼,投射到了可能「家破人亡、被迫離去」的蘇陌身上。
蘇陌看著眼前哭得眼淚鼻涕糊在一起、小臉髒得像隻花貓、卻執著地把所有「家當」塞給自己的女孩。
心裡那點惡作劇得逞的輕鬆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滿滿的心疼和一絲被全然信賴著的暖意。
他把懷裡那堆還帶著鹿溪體溫和淡淡香氣的錢幣,連同幾枚滾落的硬幣,仔細、整齊地放回她鋪著柔軟荷葉邊床單的床上。
鹿溪見他放下錢,以為他是嫌少不肯要,頓時更慌了,手足無措地抓住他的睡衣袖子,急切地說:「你、你是不是嫌少?我…我可以再找爸爸媽媽要!」
「對!可以讓爸爸給蘇叔叔!爸爸他…他有很多錢的!」 她語無倫次,隻想把能想到的所有辦法都拿出來,留住他。
蘇陌聽得又是感動又是好笑,鹿溪可真是「貼心小棉襖」,就是有點漏風。
他沒說話,隻是伸出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捧起了鹿溪哭得濕漉漉、熱乎乎的小臉。
她的臉頰柔軟細膩,帶著少女獨有的飽滿彈性和淚水的濕意。
蘇陌找了張手帕,極輕地拭去她眼角不斷湧出的淚珠,又小心地擦掉她鼻尖和臉頰上的淚痕。
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眼神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極易破碎的珍寶。
鹿溪被他這樣捧著,停止了哭泣,隻是睜著那雙被淚水洗刷得格外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
「小溪,」蘇陌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像春夜拂過柳梢的風,「聽我說。」
鹿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對待弄得有些愣怔,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鼻尖還能聞到他身上乾淨好聞的皂角味。
「第一,」蘇陌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我不會離開小溪,永遠、えいえん、never。」
「第二,」他繼續擦著她的臉頰,聲音平穩而令人安心,「雪雪也沒有離開小溪,她可能隻是被一些很重要、又暫時無法脫身的事情『擋住』了。」
「就像童話裡被惡龍困在高塔上的公主,不是她不想出來,是暫時出不來。」
聽到「雪雪」,鹿溪的眼淚又不受控製地湧出來一些,但看著蘇陌篤定的眼神,她強忍著沒有哭出聲。
蘇陌連忙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她的眼角,止住那即將滑落的淚,聲音更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鹿溪平齊,露出一個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放心,我家沒什麼大事。你蘇叔那邊的小麻煩,我已經幫他解決了。後續的事情,他自己能處理好。」
「我們不會賣房子,不會回老家,我也不會去賣烤紅薯,更不會被什麼奇怪的阿姨抓走。」
他看著鹿溪慢慢睜大的眼睛,補充道,語氣帶著點無奈的坦誠:
「我之前說我能買下商場…沒吹牛逼。我現在真的挺有錢的。所以別擔心。」
最後,他再次鄭重地重複那個最重要的承諾:
「我會一直陪著小溪,一起去清山學院,一起上大學,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鹿溪淚眼汪汪地看著他,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沾濕,黏成一簇一簇的。
她吸了吸鼻子,不確定地、小聲地問:「真…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蘇陌反問,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她的不安。
誰知鹿溪聽了這話,小嘴一扁,竟開始掰著手指頭細數起來,帶著哭腔的控訴聽起來格外委屈:「挺多的!你小時候騙我你的作業被狗吃了,讓我幫你重寫;」
「你還指著『屎』字跟我說這是『草莓』的古代寫法,害我跑去跟媽媽說我想吃!你還說張奶奶家的大黃狗會後空翻,我蹲在院子口等了一下午!還有…」
蘇陌:「……」
聽著鹿溪一件件地宣判他童年的「罪孽」,他嘴角控製不住地抽搐起來。
這麼一回憶…
他小時候對鹿溪,確實有那麼一點不當人。
難怪這丫頭有時候看他的眼神帶著「歷史遺留問題」的審視!
「咳,那些…那些都是陳年舊帳了,小時候不懂事…」蘇陌難得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趕緊轉移話題,「這次是真的,我保證!」
他又好言好語安慰了半天,再三保證加「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鹿溪才終於止住了眼淚。
她看著蘇陌認真和她拉鉤的手指,又看看他近在咫尺的臉,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破涕為笑。
笑容綻開的瞬間,像陰雨天後忽然露出的陽光,明媚得晃眼。
「拉鉤了哦!再騙我,你就是小狗!」鹿溪伸出小指,用力勾了勾他的。
「好,當小狗也隻對你搖尾巴。」
蘇陌從善如流,見她終於笑了,心裡也鬆快不少。
他拿起剛才擦淚的手帕,繼續幫她把臉上殘留的淚痕和一點點鼻涕擦乾淨,動作細緻又耐心。
擦著擦著,他忍不住打趣道:「看看,哭成小花貓了,鼻涕眼淚糊一臉,都不漂亮了。」
鹿溪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嘴上卻不服輸:「那……那還不是因為你!都怪你嚇我!」
「好好好,怪我怪我。」蘇陌從善如流地認錯,眼底帶著縱容的笑意。
就在房間內氣氛逐漸緩和,瀰漫開一種溫馨又略帶酸甜的氣息時——
「咚咚咚!」
突兀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緊接著,沒等裡麵回應,房門就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鹿燁華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得像探照燈,在蘇陌和鹿溪身上來回掃射。
他剛纔在外麵,簡直是度秒如年!耳朵恨不得貼在門板上,奈何鹿溪房間的隔音效果意外地好,他隻隱約聽到幾個模糊的詞語飄出來——「離開」、「騙我」、「怪你」…
光是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就夠他腦補出八十集青春疼痛倫理劇了!
什麼被迫分離、善意的謊言、互相責怪…越想越心驚,越想越覺得自家小白菜正在被隔壁的豬拱著!
實在忍無可忍,他決定「突擊檢查」。
而此刻,他推門看到的景象是:蘇陌那小子一隻手還捧著他寶貝女兒的臉,兩人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女兒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向蘇陌的眼神怪怪的。
而蘇陌那小子,臉上還殘留著賤笑。
蘇陌聽到動靜轉過頭,看到鹿燁華黑沉的臉和彷彿要噴火的眼睛,心裡暗道不妙,手上動作一僵,捧著鹿溪臉頰的手下意識想收回來,但又覺得突然鬆開更顯心虛。
他臉上擠出一個儘可能無辜、儘可能自然的笑容,乾巴巴地開口:
「鹿叔,晚上好啊。那個…我說這一切都是巧合,你信嗎?」
鹿燁華看著他,又看看自家女兒淚痕未乾的小臉,再想想自己剛才還在頭疼怎麼給這孽障的爹送錢…
他忽然也笑了。
密碼的這個世界對好人好不公平,他人好就該被人用槍指著?
隻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彷彿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自己腰間那根油光水亮的真皮腰帶。
金屬扣碰撞,發出清脆而危險的「哢噠」聲。
鹿燁華單手握著腰帶,在另一隻手掌心裡輕輕拍了拍,眼睛依舊看著蘇陌,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好啊。」
「你慢慢說。」
「我聽著呢。」
七匹狼的柔韌皮質,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蘇陌:「…」
他看著那根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的皮帶,又看看鹿燁華那張寫滿「今天你不給老子說出個一二三四五就別想豎著出去」的臉,非常識時務地放下了還捧著鹿溪臉的手,並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爸!」鹿溪也反應過來,看到爸爸居然解皮帶,頓時急了,擋在蘇陌麵前,小臉漲紅,「你幹嘛呀!我和蘇陌在說正經事!你不準打他!」
鹿燁華看著女兒這副「護食」的樣子,心更塞了,手裡的皮帶彷彿有千斤重。
而蘇陌則在鹿溪身後,對著鹿燁華,露出了一個更加人畜無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