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煙味久久不散。
蘇陌開啟所有窗戶,讓微涼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些許沉悶,但那氣味彷彿滲進傢俱和牆壁,一時半會兒驅趕不盡。
他乾脆趿拉著拖鞋,溜達到樓道裡透氣。
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又很快熄滅,隻留下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綠光。
蘇陌斜倚在冰涼的牆壁上,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微微仰頭,望著樓道頂角那點昏暗的光暈,思緒卻早已飄遠。
家裡的危機暫時解除,但蘇陌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一百萬解了燃眉之急,保住了房子和父母大半輩子的心血,也把父親從崩潰邊緣拉了回來。
但蘇洵經此一役,信心和資金都受了重創,短時間內恐怕難以恢復元氣。
家裡的經濟來源至少有一段時間會主要依賴母親趙春華的工資,以及父親可能需要重新選擇方向。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至於蘇洵是選擇穩定工作還是繼續從商,都由他去吧,他這個當兒子真是操碎了心。
雖然蘇陌手裡遠遠不止這點,但他並不打算現在就全部拿出來。
一來解釋不清,二來,讓父母稍微緊繃一段日子,經歷一點「手頭緊」的感覺,未必是壞事。
尤其是老蘇,需要從這次教訓裡真正學到點東西,而不是單純靠兒子「兜底」就萬事大吉。
當務之急,是尋找下一個穩妥又高效的投資機會。
股市,2016年的大牛市倒是近了,但波動太大,且需要投入較多精力盯盤。
房地產的話,江城此時的房價已經開始抬頭,是個不錯的長線選擇,但資金沉澱週期長,變現不夠靈活……
他正托著下巴,神遊天外,腦中快速過濾著記憶中的關鍵節點,盤算著怎麼聯絡自己的律師和「位元組」那邊搭上線,弄點早期期權。
就在他思維發散,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先找個靠譜的律師諮詢一下未來智慧財產權佈局時——
「哢噠。」
身後傳來極輕微的開門聲。
隻見對麵鹿溪家的房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條縫。
一個毛茸茸的、頂著鬆散丸子頭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鹿溪那雙總是亮晶晶的杏眼,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後一眼就鎖定了斜對麵牆上倚著的、那個看起來有點落寞的背影。
鹿溪的嘴唇抿了抿,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擔憂和猶豫。
她輕輕帶上門,踮起腳尖,像隻靈巧又心事重重的小貓,悄無聲息地走到蘇陌身後。
蘇陌完全沉浸在「如何與未來巨頭進行友好且不會引起懷疑的早期接觸」這一宏大命題中,加上樓道本身安靜,竟沒察覺到她的靠近。
直到——
一隻微涼柔軟的小手,輕輕扯了扯他睡衣的衣角。
「!」
蘇陌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和近在咫尺的呼吸驚得一個激靈,猛地轉過身,背脊差點撞到牆上。
待看清是鹿溪,他才鬆了口氣,隨即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鹿溪同學,你走路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屬貓的嗎?大晚上的,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鹿溪沒在意他的吐槽,隻是仰著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打量著他的表情。
少女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裡麵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蘇陌,」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我都知道了。」
蘇陌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什麼,知道我家差點破產還是知道我其實是個隱藏富豪?
鹿溪見他沒說話,以為他是預設了,心裡的擔憂更甚,聲音也更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疼:「爸爸媽媽晚上說話,我…我聽到了一點。蘇叔叔他生意是不是遇到很大的麻煩了?」
這個啊,蘇陌恍然。
上輩子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鹿溪同樣察覺到了他家的變故,試圖來安慰他。
隻是那時候的他,被突如其來的家庭巨變和自卑感擊垮,整個人陰鬱又敏感。
麵對鹿溪小心翼翼的關心,不僅沒有接受,反而覺得自尊被戳傷,用冷漠和疏離將她推開,說了不少傷人的話,讓鹿溪哭了好幾次。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又混蛋得可以。
看著眼前鹿溪那副想安慰又怕傷到他的小心模樣,蘇陌心裡那點惡作劇的心思,像小火苗一樣躥了起來。
他垂下眼睫,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強裝鎮定卻難掩落寞的氣息,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在安靜的樓道裡格外清晰,帶著千鈞重量似的。
「嗯。」
蘇陌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沉重,「出事了,可能比想像的還要麻煩。」
他抬起眼,看向鹿溪,眼神裡恰到好處地混合了無奈、不捨和一點點的「認命」。
「小溪,」他喚著她的小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落,「我家…可能要破產了。」
鹿溪好看的眼睛,瞬間慢慢睜大,瞳孔裡映著蘇陌「脆弱」的臉。
她隻聽父母壓低聲音說「老蘇這次栽了跟頭」、「怕是要傷筋動骨」,但具體嚴重到什麼程度,她並不清楚。
此刻聽到蘇陌親口說出「破產」這兩個字,對她而言不啻於一道驚雷。
破產?!
是電視劇裡那種家徒四壁、被債主追上門、一家人流落街頭的破產?
蘇陌伸出手,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比劃著名,畫出一個圓圈,語氣苦澀:
「欠了好多錢…很多很多,像個無底洞。可能把江城的房子、車子,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也填不滿那個窟窿。」
他頓了頓,觀察著鹿溪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繼續用那種平靜中帶著絕望的語氣「描繪」:
「所以…我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清山學院了。我得跟爸媽回老家。說不定…書都念不下去了。」
「為什麼?」鹿溪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帶著哭腔。
「生活所迫啊。」蘇陌「無奈」地攤攤手,「家裡欠了債,總要有人賺錢還。我現在年齡又小,又什麼都不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正經工作誰要我?」
鹿溪想起蘇陌之前說「可以買下這個商場」的話,問道:「你不是說可以買下那個商場嗎。」
蘇陌嘆了口氣,說:「我吹牛逼的。」
他偏過頭,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悽慘的未來,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氣「暢想」:
「以後大概…也隻能在冬天來臨的時候,去街上賣賣烤紅薯什麼的吧。弄個小爐子,灰頭土臉的,喊一天也不知道能賣出去幾個…」
他狀似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補充道:
「哦,說不定還會因為相貌英俊,被一些覬覦我美色的有錢老阿姨盯上,占點便宜什麼的。唉,人嘛...生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