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到家。
站在兩家門前,鹿溪習慣性地拽了拽蘇陌的校服下擺:「我進去了哦,明天見。」
「好。」
兩人樓道口道別,看著她家那扇門關上,蘇陌臉上的輕鬆笑意才緩緩斂起。
他掏出鑰匙,插入自家門鎖,擰動時的「哢噠」聲,在今夜似乎格外清晰沉重。
門開的一剎那,一股嗆人的煙味讓蘇陌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家裡沒開主燈,隻有沙發旁一盞落地燈散發出昏黃暗淡的光暈,菸灰缸裡菸蒂堆積如山。
父親蘇洵佝僂著背坐在沙發中央,指間夾著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長長的菸灰搖搖欲墜,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盯著茶幾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記住本站域名 ->.】
母親趙春華坐在他旁邊,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丈夫微微顫抖的手臂上,目光同樣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疲憊和蒼白。
她向來最討厭蘇洵在家裡抽菸,每次發現都會立刻開窗通風。
可今天,客廳窗戶緊閉,她對這幾乎令人窒息的煙味和丈夫一支接一支的消耗,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隻是那樣沉默地陪著,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看到這一幕,蘇陌輕輕關上門,隔絕了樓道裡最後一點天光,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改變蘇家命運軌跡的這一天,以這種壓抑的方式,降臨了。
客廳裡的兩人似乎被關門聲驚醒。
趙春華回過神,看到站在玄關陰影裡的兒子,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陌陌回來了,餓了吧,媽去給你做飯,想吃什麼?」
她說著就要往廚房走,腳步有些虛浮。
「媽。」蘇陌出聲叫住她,把書包扔到旁邊的小沙發上,「還不餓,家裡怎麼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客廳裡,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一直cos沉思者雕塑的蘇洵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神情平靜得不像個初中生的兒子。
昏黃的燈光下,蘇陌的臉龐還帶著少年的青澀輪廓,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沉靜。
蘇洵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臉深深埋進大手裡。
帶著濃重鼻音的的聲音,從他指縫間艱難地擠了出來:
「陌陌…爸爸生意上,出了點…小變故。」
他頓了頓,彷彿「變故」這個詞已經足夠委婉,繼續道:「接下來,家裡可能要省著點錢用了。」
大人們說話是含蓄的,他們不會對孩子說「破產」,說「負債纍纍」,說「傾家蕩產」。
他們隻會用「小變故」、「省著點」、「緊一緊」這樣輕描淡寫的詞語,試圖包裹住生活猙獰的獠牙,維繫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麵和父輩的尊嚴。
「好啊。」
蘇陌應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回答「明天天氣怎麼樣」。
蘇洵沒料到兒子是這種反應,他以為會看到震驚、不解、恐懼,甚至埋怨。
他埋著的頭微微抬起,從指縫裡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蘇陌的反應,反而讓他更加無地自容,蘇洵喉結滾動,聲音帶上了更明顯的哽咽和自嘲:「還、還有…你可能要回老家讀書…」
說到最後幾個字,蘇洵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帶著濃重的羞愧和無力。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
兒子成績有多好,多被學校重視,前途多光明,他這個當爹的比誰都清楚!
可現在,就因為自己信錯了人,栽了大跟頭,竟然要連累兒子中斷在江城最好的教育資源,回到那個小縣城去!
這簡直是把他蘇陌未來可能的一片坦途,硬生生鑿了個窟窿!
他這個爹當得太失敗了!
蘇陌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幸虧他是個知道「劇本」的重生者。
不然「回老家讀書」這個選項背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房子車子大概率保不住,要變賣資產填窟窿,意味著家庭經濟根基的動搖,意味著父母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都要在還債和拮據中度過。
就這,您還跟我說是「小變故」...
上輩子的我到底是有多好騙啊,蘇陌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他因為想著這些,一時沒有接話。
而這短暫的沉默,落在正處於極度愧疚和崩潰邊緣的蘇洵眼裡,無異於兒子遭受了巨大打擊,悲傷失望到說不出話。
「哇——!」
一直強撐著的情緒堤壩徹底崩潰。
這個年近四十、經歷過商場起伏的男人,竟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哭聲沉悶而壓抑,肩膀劇烈地聳動。
「怪我…都怪我!我怎麼就這麼蠢!怎麼就信了那個王八蛋的鬼話!」
他一邊哭一邊罵,「是我…是我把家毀了…我對不起你媽…更對不起你啊陌陌…」
趙春華的眼圈早就紅了,此時看到丈夫崩潰,淚水也無聲地滑落。
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重新坐回蘇洵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另一隻手覆在他緊緊攥成拳頭的手背上。
她的聲音依舊是特有的溫聲細語,即使在這種時刻,也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沒事,沒事的,老蘇。錢沒了,人還在,咱們再賺就是了。」
「你別急,我明天就去找小剛先借點應急,把房子車子賣了,窟窿總能填上。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更加堅定,彷彿說給自己聽,也彷彿是說給丈夫和兒子聽,「咱們重頭再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人能挺住,最重要。」
蘇洵哭得更凶了,隻是不斷搖頭,反手緊緊抓住妻子的手,泣不成聲:「春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我…」
「我和小陌,比起那些錢更在意你。」
趙春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她抬手,用指尖輕輕揩去丈夫臉上的淚,動作溫柔,「隻要人在,家就在,錢慢慢掙總能掙回來。」
看著父母在昏黃燈光下相擁低泣、彼此支撐的畫麵,蘇陌的心情也難免有些沉重。
上輩子,這個場景之後,是長達數年的灰暗、爭吵、沉默和父母急速蒼老的身影。
但還好,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有能力改變這一切。
蘇陌沉默地轉身,走回自己房間,開啟書桌最下麵那個帶鎖的抽屜——鑰匙隻有他有。
從一堆雜物的最深處,摸出了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盒子。
開啟,裡麵靜靜地躺著幾張不同銀行的儲蓄卡。
他手指拂過卡麵,幾乎沒有猶豫,抽出了其中一張深藍色的。
這張卡裡的金額,是他為「今天」這件事,準備了很久的「救火資金」。
數額經過精確計算——剛好比父親蘇洵這次捅出的總窟窿,少那麼「一點點」。
他要幫忙,但不能全幫。有些跟頭,必須讓父親親自摔一下,疼一下,才能真正記住教訓,看清人心險惡。他能做的,是確保這個跟頭不會摔得筋斷骨折,家破人亡。
拿著卡,蘇陌重新回到客廳。
趙春華看到兒子出來,臉上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心裡一緊,以為兒子終究是無法接受家庭的劇變和可能要回老家的事實。
她急忙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陌陌,你聽媽媽說,老家的教育其實也還…」
她的話沒說完。
蘇陌已經走到了茶幾前,將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輕輕地放在了堆滿菸蒂的菸灰缸旁邊。
「爸,媽。」蘇陌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卡裡,是我這幾年寫小說攢的稿費。密碼你們知道,是我生日。」
蘇洵的哭聲戛然而止,和趙春華一起,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張卡。
蘇洵確實知道兒子從小就開始在網路上寫點東西,自稱「賺點零花錢」。
剛開始寫的時候,蘇陌也沒避著他們,甚至這張卡的戶頭,還是蘇洵當年興致勃勃地親自帶兒子去銀行開的,美其名曰「培養兒子的理財意識」。
他當時隻覺得兒子有想法,能堅持,是個好愛好,偶爾還能自豪地跟朋友吹噓兩句。
至於稿費多少?
他下意識覺得,一個中學生能有多少,千八百塊頂天了,夠買點喜歡的東西,不用總問家裡要零花錢,他就很滿意了。
此刻,看著這張熟悉的卡,蘇洵第一反應是感動——兒子懂事,願意在這種時候拿出自己全部的「積蓄」來和家裡共患難。
但緊接著就是心酸和更深的愧疚,他覺得兒子那點錢,杯水車薪,反而更顯得他這個當爹的無能。
「陌陌…乖兒子,你的心意爸知道了。」
蘇洵胡亂抹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帶著濃濃的鼻音,「這錢你自己收好,留著自己當零花,家裡的事,爸爸再想辦法…」
「卡裡有一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