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猴子
這個故事是我爺爺親口講的，他年輕時在長江邊渡口撐船，一輩子見過不少邪門事，唯獨這一件，記的最清楚。
我奶奶走得早，兒女長大後都去了城裡，爺爺一個人守著江邊的渡口，沒別的事做，就靠擺渡過日子。
他住的地方是一間臨江木屋，緊挨著碼頭，平時累了就在裡麵歇腳，有時候乾脆直接睡在船上。
爺爺性子穩，膽子也大，一個人住江邊幾十年，打雷下雨都不怕，不管多吵多亂，躺下就能睡著。
可那天夜裡，他卻被一種從未聽過的聲音驚醒了。
當時已經是後半夜，爺爺睡的正香。
江麵上突然傳來一陣哭聲，又細又尖，帶著說不盡的委屈和怨恨，順著風飄進木屋。
爺爺一下子就醒了。
他坐起身，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月光落在江麵上，泛著慘白的光。
一眼望去，江水裡正漂著一個人影，從上流緩緩往下飄。
那人穿著一身淺色衣服，身形單薄，一看就是個女人。
哭聲，就是從她身上傳出來的。
爺爺常年在江邊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一具浮屍。
江邊的人都管這叫水漂子，隻有死得冤枉、心有不甘的人，死後才會一路哭著漂下來，想找個人幫自己伸冤。
爺爺心善，見不得人死了還在水裡漂著，當即拿起牆角那根帶鐵鉤的長竹竿，快步往碼頭跑。
他解開渡船的繩子，撐著船往江中心去。
那具女屍已經漂出去一段距離，爺爺劃了好一會兒，纔在一片水流平緩的回水灣追上她。
等靠近了，爺爺心裡猛地一沉。
這具女屍，竟然是臉朝下趴在水麵上的。
江上的人都知道，淹死的人男俯女仰，男人死後麵朝下，女人死後麵朝上。
一旦反過來，必定怨氣極重，死前受了極大的委屈，甚至是橫死的。
這種屍體最是邪門，別的船伕看見都躲著走，生怕沾了怨氣惹禍上身。
可爺爺不管這些，他隻覺得人死為大，不能讓對方就這麼泡在江裡。
他舉起帶鉤的竹竿，對準女屍的衣服，小心地勾住。
江水阻力大，他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女屍慢慢拖到船邊。
撈屍有規矩，屍體不能上船艙。
爺爺用繩子拴住屍體的手腕，讓她浮在船邊，一路拖著往岸邊劃。
靠岸之後，爺爺把屍體拖上岸。
他擔心夜裡有野狗啃咬屍體，就又把屍體抱起來，一路抱到木屋前的空地上。
他找出一床舊被子，蓋在屍體身上，算是對死者的尊重。
忙完這一切，天還沒亮。
爺爺打算先回屋歇一會兒，等天亮了，再去上遊村子裡打聽是誰家姑娘，實在沒人認領，就去鄉裡找派出所來人處理。
可他躺在床上，屋外又傳來聲音。
不是哭聲，是輕輕的腳步聲，還有水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從江邊一路往木屋這邊過來。
爺爺立刻起身，再次湊到窗邊往外看。
這一眼，嚇得他差點叫出聲。
隻見空地上站著一個矮小的黑影，又小又瘦，渾身濕漉漉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離的老遠都聞的一清二楚。
那東西長得和猴子差不多，但腦袋大，胳膊細，麵板髮灰，眼神透著一股凶戾。
爺爺活了幾十年，雖從沒見過這種東西，但一下就猜出，這就是傳說中的水猴子。
那水猴子目標明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徑直朝著蓋著被子的女屍撲過去，看樣子是想把屍體拖回江裡。
爺爺瞬間明白了，這個姑娘八成就是被水猴子害死的！
想到這裡，爺爺的怒火一下就上來了。
他轉身從門後抄起一把平時劈柴用的厚背刀，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大喝，想把水猴子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水猴子被突如其來的吼聲驚得一頓，轉過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爺爺。
爺爺心裡也怕，可手上沒停。
他常年撐船，手腳有力，抬手就把刀甩了出去。
刀鋒正好劃在水猴子身上，瞬間拉開一道深口子，黑紅色的血順著傷口流了出來。
水猴子吃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朝著爺爺猛撲過來。
爺爺不躲不閃，順手拿起靠在牆邊的魚叉，迎了上去。
幾個來回下來，爺爺瞅準機會，一魚叉狠狠刺進水猴子胸口。
水猴子慘叫一聲，連連後退，身上不停地往外冒血。
它顯然沒料到爺爺這麼勇猛，再打下去也討不到好處，隻能不甘心地怒吼幾聲，轉身一頭紮進了江裡。
直到水猴子徹底消失，爺爺才鬆了口氣，他站在原地緩了好久，才慢慢回過神。
那天晚上，他再也沒睡，一直守在女屍旁邊，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爺爺就託人去上遊村子傳話。
沒過半天，就有一家人哭著趕了過來，說女兒前幾天在江邊洗衣服時失蹤，一家人找了好幾天都沒訊息。
看到屍體，那家人悲痛欲絕，對著爺爺連連磕頭道謝。
後來有擺渡的同行勸爺爺，說水猴子最記仇了，一定會報復他，讓他以後別再在江邊撐船了。
爺爺卻沒當回事，依舊每天撐船渡江，接送來往行人。
他說，那水猴子就是看著嚇人，隻要把它當成普通的畜牲，隨便一個成年人都能收拾它。
再說，隻要行得正坐得端，哪怕是江裡的水鬼，也不敢把好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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