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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動了動手指,才發現右手臂纏著厚厚的紗布,稍一用力便牽扯出一陣鈍痛。
記憶順著這疼痛爭先恐後地湧上來。
宴會花園裡四濺的玻璃碴、白知薇的哭喊、霍沉舟抱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還有自己倒下時,那片迅速蔓延開的紅。
“醒了?”
顧承澤從沙發上起身,手裡還捏著半乾的毛巾,顯然剛替她擦過汗。
他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襯衫領口隨意敞著兩顆釦子,露出精緻的鎖骨,整個人透著掩不住的疲憊,卻依舊挺拔。
沈月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針眼上,那些在昏迷中模糊的片段突然清晰起來,手術燈刺眼的白光、醫生說血庫o型血告急的焦急話語、耳邊嘈雜的腳步聲……
原來那些不是夢。
“怎麼是你……”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得發疼。
守在一旁的助理見她醒了,連忙小聲解釋:“沈小姐,您當時失血太多,血庫庫存不足,顧總為了救您,淩晨三點讓整個顧氏集團的員工緊急集合獻血,報的都是您的名字……”
那些紛雜的腳步聲、填表時的沙沙聲、護士匆忙的叮囑,原來都是真的。
沈月喉間發緊,那些被救時的感動與對霍沉舟的失望交織在一起,化作酸澀堵在胸口。
她張了張嘴,費了很大力氣才輕聲說了句:“謝謝你。”
昏迷時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又浮上來,夢見和霍沉舟的婚禮上,白知薇穿著同款婚紗挽著他的手臂。
夢見自己竟和顧承澤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他正溫柔地看著自己;
夢見顧承澤用棉簽沾著溫水,一點點擦她乾裂的嘴唇。
這些夢像亂麻,纏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沈月閉上眼,努力將那些紛雜的思緒驅趕出去,可白知薇得意的笑聲、霍沉舟轉身時毫不猶豫的背影,揮之不去。
她又想起顧承澤守在床邊時的模樣,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吊瓶裡藥水滴落的“滴答”聲,在這寂靜中,她的心跳聲顯得格外清晰,沉重而緩慢。
“在想什麼?”
顧承澤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臉頰。
沈月彆開臉,望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聲音輕得像歎息:“在想……如果那晚他回頭看我一眼就好了。”
哪怕隻是一個眼神,或許她還能說服自己,他心裡是有她的。
顧承澤沉默了。
他想起把沈月從花園抱出來時,霍沉舟抱著白知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彆墅門口。
他衝過去時,看到沈月手臂上那條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像擰開的水龍頭般染紅了她白色的禮服裙襬,觸目驚心。
顧承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沈月的手機掏了出來:“你的手機。”
沈月拿過手機按了按開機鍵,螢幕毫無反應,她無奈地笑了笑:“冇電了。”
顧承澤瞥見這一幕,順手從桌上抓起充電線,彎腰給手機插上了電。
充電器連線的瞬間,螢幕亮起微弱的光。
手機充了好一會兒,終於能正常開機。
剛一啟動,提示音就“叮咚叮咚”響個不停,各種未接來電提醒和微信訊息劈裡啪啦地跳出來,霸占了整個螢幕。
沈月仔細一看,未接電話列表裡幾乎全是霍沉舟的名字,微信訊息也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留言。
最新的一條是半小時前發來的,語氣焦急又帶著懇求。
【月月,你到底在哪裡?我錯了,真的錯了,你回我電話好不好?哪怕罵我一頓也行。】
沈月握著手機的指尖泛白,那些焦急的語氣、懺悔的字句,在她看來卻無比諷刺。
她想起白知薇喊霍沉舟時,他眼裡毫不掩飾的緊張。
想起自己倒下去時,拚了命把手伸向他的方向,可他抱著白知薇頭也不回地衝出去,壓根冇回頭看一眼。
原來有些選擇,在他抱起彆人的那一刻就已塵埃落定,再怎麼彌補都顯得多餘。
“顧承澤。”
她突然放下手機,眼神平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湖麵。
“你說,人是不是總要被徹底丟下一次,才能明白自己有多不重要?”
顧承澤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見過沈月在職場上的雷厲風行,見過她麵對霍沉舟時的溫柔依賴,見過她強裝堅強時泛紅的眼眶,卻從未見過她此刻眼中的死寂,那是一種被連根拔起後,連掙紮都覺得多餘的疲憊。
“他不配。”顧承澤的聲音冷硬起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一個把你丟在滿地玻璃碴裡,轉身去哄彆人的男人,根本不配讓你這樣想。”
沈月冇接話,隻是重新拿起手機,點開霍沉舟的對話方塊。
遊標在輸入框裡閃爍了很久,彷彿在猶豫,最終螢幕上隻落下五個字【我們分手吧。】
按下傳送鍵的瞬間,她彷彿聽到了什麼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清脆,且無法挽回。
心口的鈍痛突然減輕了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第二天早上,醫生按時來查房,經過一番檢查後,告訴顧承澤,沈月的身體狀況已經有所好轉,可以適當進食一些流食了。
聽到這個訊息,顧承澤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特意囑咐醫院的營養師,為沈月準備了一碗熱氣騰騰、口感綿密的小米粥。
然而,當顧承澤將這碗精心準備的小米粥端到沈月麵前時,她卻毫無食慾。
她那原本因失血而顯得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消瘦得讓人擔心。
寬大的病號服鬆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鎖骨在衣服下若隱若現,彷彿輕輕一動,就能看到那突出的骨骼輪廓。
“再不吃東西,你的傷口怎麼能癒合呢?”
顧承澤看著沈月,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但他的眼神卻流露出深深的擔憂。
沈月似乎並冇有被他的話語所打動,她隻是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地傳來:“我冇胃口。”
顧承澤放下粥碗,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動作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再瘦下去,骨頭硌到我怎麼辦?”
沈月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在開玩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控製不住地微微上揚。
“顧總,請注意你的措辭,我們好像冇那麼熟。”
“我在很嚴肅地擔心你。”顧承澤收起玩笑的神色,眼神認真。
“你再不吃飯,我隻能采取強製措施了。比如,一口一口餵你。”
他邊說邊作勢要拿起勺子。
沈月被他認真的樣子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彎起好看的弧度。
這是她醒來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像冰雪初融,帶著暖意。
顧承澤看著她彎起的眼角,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鬆了鬆,眼底也染上笑意:“你終於笑了,再笑多一點,傷口好得快。”
“因為你這個理由很荒謬。”
沈月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粥,溫熱的米粥滑過喉嚨,讓身體暖和了些。
“怕我自尋短見?我像是那麼脆弱的人嗎?”
“在我眼裡,你就是。”
顧承澤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髮,指尖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次。
“在你能好好吃飯、按時換藥、不再對著手機掉眼淚之前,我哪兒也不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夜幕像巨大的黑布籠罩了城市。
顧承澤的手機在這時突兀地響了起來,打破了病房的寧靜。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冇多說什麼,轉身走到陽台接電話,刻意壓低了聲音。
沈月坐在床上,隱約能聽到他斷斷續續的話語。
“告訴她,彆再用zisha威脅我,上次她割腕不過是劃了道口子,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
“沈月這邊我會處理,讓她彆來醫院搗亂,否則彆怪我不客氣……”
這些碎片化的字句像冰錐,猝不及防地紮進沈月心裡,讓她端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顫。
“公司的事?”
沈月等他掛了電話,裝作不經意地問,心跳卻莫名加快。
“嗯,一個合作方有點麻煩,無理取鬨。”
顧承澤輕描淡寫地帶過,走到床邊收拾粥碗,眼神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不過已經解決了,彆擔心。”
沈月冇再追問,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想起在318國道那次,顧承澤曾說過:“霍沉舟心裡有片海,一片隻有自己能泅渡的海。”
那時她不懂這話的深意,現在卻突然明白,顧承澤或許早就知道白知薇的存在,甚至知道更多她不知道的秘密,那些關於霍沉舟和白知薇之間,她從未觸及的過往。
深夜,沈月被噩夢驚醒,冷汗浸濕了後背,黏膩地貼在身上。
她夢到白知薇舉著刀,眼神瘋狂地逼問顧承澤:“你是不是愛上沈月了?是不是想幫她對付我?”
顧承澤沉默著,而她自己則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裡,無論怎麼呼喊都發不出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白知薇的刀刺向顧承澤。
夢醒後,她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氣,下意識地看向沙發的方向,卻發現顧承澤不知何時挪到了床邊,正趴在床沿睡著,一隻手還輕輕握著她冇受傷的左手。
沈月突然意識到,這個總被她貼上“花花公子”標簽的男人,或許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
而他剛纔隱瞞的電話內容,恐怕要複雜得多,那可能是白知薇的威脅,可能是霍沉舟的追問,更可能是他為了護她周全而刻意編織的謊言。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微弱的光。
是霍沉舟的回覆,隻有五個字【我不同意分手。】
沈月看著那五個字,又低頭看了看熟睡的顧承澤。
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像是在操心什麼事,眼下的烏青更深了。
她無聲地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不同意?
在他選擇抱起白知薇、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這場感情的結局就已寫好,由不得他再做決定。
沈月將手機調成飛航模式,然後輕輕抽出被顧承澤握著的手,用冇受傷的左手,慢慢替他蓋上了旁邊的薄毯。
動作很輕,生怕吵醒他。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顧承澤疲憊的臉上,也落在沈月平靜的眼眸裡。
有些抉擇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頭。
而她的路,從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轉向了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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