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林驍在宏遠廠的沖床邊收到蘇清鳶的簡訊
簡訊是下午發來的。
林驍正把那台老沖床開到第一百七十輪,每七下一停的節奏已經刻進了肌肉裡,腳尖點踏板的時機、手上取放工件的速度、眼睛檢查工件質量的間隙——三件事被他揉成了一個動作。虎口的傷口結了新痂,又被操縱桿磨破,再結,再磨。紗布纏了兩層,血從紗布裡滲出來,在操縱桿的包漿上印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看。沖床開到第七下,腳尖點住踏板,沖頭停在最高點,把工件從模具上取下來,看了一眼,放回去。然後鬆開踏板,第八下開始。做完這一輪,才把手從操縱桿上移開,伸進口袋摸出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簡訊,蘇清鳶的。隻有一行字。
“我今天才知道我爸跟你一樣,也是當兵的。”
林驍握著手機,站在沖床旁邊。車間裡機器聲轟鳴,行吊的鏈條嘩啦啦響,砂輪機的火花濺出來又滅了。工人們各忙各的,沒有人注意到他。他把這行字又看了一遍。蘇清鳶的父親,也是當兵的。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不是不願意提,是提一次,就撕開一次。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手搭上操縱桿。沖床的節奏重新響起來,每七下一停。節奏跟他昨天一樣,跟昨天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樣——比父親快了不到零點一秒,節奏裡有一把自動步槍的影子。但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間的暫停,比昨天長了一點。不是長很多,是長了極細微的一絲。取工件的速度沒有變,看工件的時間沒有變,是放回去之後、腳尖鬆開踏板之前,手指在工件邊緣多停了一瞬。那一瞬,他在想她父親。
是什麼樣的兵,什麼樣的部隊,打了什麼樣的仗。犧牲了,還是退役了,還是至今還在某條邊境線上站著。蘇清鳶從來沒有說過,他也從來沒有問過。軍人的家屬,有些話不需要問。問了就是撕開。
沖床繼續響著。第一百八十輪,第一百九十輪。陳姐蹲在工件堆旁邊拿銼刀去毛刺,銼刀和工件摩擦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她一邊銼一邊偷偷看林驍的手——那隻纏著紗布的手,紗布上的血跡從暗紅變成褐色,新的血又從裡麵滲出來。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銼。
老邱抱著大黃蹲在車間門口。土狗趴在他膝蓋上,耳朵一隻豎一隻耷,眼睛半閉著,尾巴慢慢掃。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老邱和大黃的影子投在車間地麵上,疊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大黃忽然豎起耳朵,不是聽見了什麼,是感覺到了什麼——老邱的手在它背上停了,沒有再摸。
林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還是那條簡訊。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回去。沖床的節奏繼續響著,每七下一停。第七下和第八下之間的暫停,比昨天長了那麼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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