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罐發黴的紅茶
藏身處沒有開燈。沙蠍坐在窗邊,窗簾拉得隻剩一條縫,月光從那道縫裡漏進來落在他擱在桌上的手背上。那雙手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第二指節有一道極細的舊傷疤,是小時候翻他哥的茶葉罐被鐵皮蓋子劃的。四十多年了,疤還在。
十二個人失聯的訊息是三分鐘前到的。不是電話,不是電台,是西盟的量子通訊終端——一顆低軌衛星的中繼訊號,加密層級比北聯和龍國現役的軍用通訊高一個代際。終端螢幕上跳出一行程式碼,沙蠍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什麼意思。十二個人,全部沒有走出那條巷子。六盞燈亮起來的時候,他們的量子隱身材料失效了。
沙蠍沒有憤怒。他把通訊終端推到一邊,手從桌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這個動作跟他哥一模一樣——他哥每次收到壞訊息,也是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然後沉默很久。小時候他以為那是他哥在壓住火氣,後來他才知道不是。是把撐在桌麵上的重量收回來,免得壓塌什麼東西。他哥撐了一輩子的桌麵,最後撐不住的那天,把槍頂在了自己下巴上。
沙蠍站起來走到牆角,從揹包裡拿出那隻茶葉罐。鐵皮罐子,喬治亞老太太的茶葉店用了三十年的老包裝,罐身上印著的俄文已經磨得隻剩輪廓。蓋子邊緣有幾處銹跡,是紅茶受潮後鐵皮氧化的痕跡。他哥買這罐茶的時候,罐子還是新的。老太太說這批鐵皮罐子是從第比利斯的老廠訂的,那家廠子蘇聯解體那年就倒閉了。他哥把罐子遞給他,說嘗嘗,喬治亞的紅茶,跟北聯的不一樣。他沒喝。三天後他哥死了,他把罐子帶走,裡麵的茶葉還剩大半罐。
八年,他喝完了那大半罐紅茶。不是每天喝,是想他哥的時候喝。他哥死的那天喝的是最後一泡新茶,從那以後罐子裡的茶葉再也沒有添過。他喝一點就少一點,喝到最後,茶葉碎成了末,黴味越來越重,但他還是在喝。不是捨不得扔,是喝完了就沒有了。
沙蠍擰開蓋子,黴味撲麵而來。他把罐子傾斜,往手心裡倒了一點——茶葉末,碎的,褐色的粉末裡夾著幾片完整的葉底,被黴斑蝕出了深色的斑點。他把茶葉末湊近鼻子聞了聞,黴味底下那一絲極淡的甜還在。喬治亞的紅茶,發酵程度比北聯的深,即使發黴了,甜味也不會完全消失。像他哥。死了八年,骨頭都爛了,但有些東西還在。
他把茶葉末放進杯子裡,衝上熱水。沸水衝下去的瞬間黴味被熱氣蒸騰起來,整間屋子都是那股潮濕的、陳腐的氣味。沙蠍沒有開窗,坐在那把椅子上,等茶葉末沉下去。他哥泡茶的時候從來不濾茶葉,說茶葉沉到底就說明泡好了。他小時候蹲在桌子旁邊看他哥泡茶,茶缸子是北聯軍用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部隊番號。他哥退伍時把杯子帶回來了,搪瓷磕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黑色的鐵胎,但他哥一直在用。那隻杯子後來去哪了,他不知道。營地被攻破之後,什麼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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