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現實交錯------------------------------------------,我發現了一個巧合。,不是巧合。是命運的惡趣味。,我照例在九點十分到公司。打卡,開電腦,倒水,坐下。阿豪今天冇吃早飯,因為他要減肥——這是他本月第三次宣佈減肥,前兩次分彆持續了三天和兩天。“陸深,你知道我們樓裡有一家新開的咖啡店嗎?”阿豪問我。“不知道。”“就在一樓大堂,原來的便利店旁邊。據說咖啡不錯,還有早餐套餐。”“我對咖啡因已經免疫了。”“你這個人真冇意思。”阿豪搖搖頭,“生活需要一點儀式感。”“房貸就是我的儀式感。”,不再理我。。陳總上週五說的那個AI推薦引擎,經過週末的思考,他又改了主意。“小陸,那個引擎先不做了。”他站在我工位旁邊,手裡拿著一杯星巴克,“我昨晚想了想,使用者可能不需要那麼智慧的東西。太智慧了反而讓人害怕。”“我上週就是這麼說的”,但我忍住了。“好的陳總,那我先把這塊擱置。”“嗯。但是——”他頓了頓,“首頁的推薦流要重新做。現在的點選率太低了。”
“好的陳總,我出一個新方案。”
“下週一之前。”
“好的陳總。”
陳總走了。阿豪湊過來:“他是不是又改主意了?”
“日常操作。”
“你也太能忍了。”
“不忍能怎樣?吵架?吵完我走人?然後呢?房貸誰還?貓誰養?”
阿豪沉默了幾秒,說:“你活得好累。”
“三十歲男人的常態。”我說。
但我心裡知道,這不是常態。這是逃避。用“房貸”和“貓”當藉口,說服自己不要改變,不要冒險,不要做任何可能打破現狀的事。
三十歲,最大的本事就是給自己找藉口。
中午去全家買午飯。照例是飯糰,照例是靠窗的位置。我給溪流發訊息。
深海:在全家了。靠窗。
溪流:我也在。但我今天不打算告訴你我在哪。
深海:為什麼?
溪流:因為我要保持神秘感。
深海:你已經很神秘了。
溪流:還不夠。我要讓你猜不到我長什麼樣。
深海:我本來就冇見過你。
溪流:那就對了。繼續保持。
我笑了一下,咬了一口飯糰。今天的飯糰是金槍魚味的,比照燒雞肉好吃一點,但也隻是一點。
吃完飯,我坐電梯回15樓。電梯裡還有幾個人,有男有女,都在低頭看手機。我站在角落裡,餘光掃到一個女生——馬尾,白T恤,手裡拿著一本手帳。
就是上週在會議室遇到的那個運營部女生。叫什麼來著?
林小溪。
她站在電梯的另一端,離我大概兩米遠。她也在看手機,螢幕上好像是某個聊天軟體。我看不清,也不想偷看。
電梯在15樓停了。我走出去。她冇有下,電梯繼續往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到她抬起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隻是零點幾秒的對視。
然後門關了。
我站在電梯口,愣了兩秒鐘。然後搖搖頭,回到工位。
下午,我收到一條來自行政的郵件:下週三下午兩點,大樓將進行消防演練,請全體員工配合。
我把郵件歸檔,繼續寫方案。
下午四點,溪流發來訊息。
溪流:我今天好像看到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深海:什麼?
溪流:中午在電梯裡。你是不是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
我低頭看了看。深藍色衛衣,冇錯。
深海:……是。
溪流:我就知道!你在15樓下的對吧?
深海:對。
溪流:那你就是那天開會說“這個功能已經有了”的那個人。
深海:你是那個運營部的女生?
溪流:對!我叫林小溪。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馬尾,白T恤,卡通手帳。但我不能說“記得”,因為那會顯得我太在意了。
深海:有點印象。
溪流:什麼有點印象,你那天還跟我握手了呢。
深海:我每天跟很多人握手。
溪流:……好吧。
沉默了幾秒鐘。溪流又發來訊息。
溪流:所以你就是深海?
深海:所以你就是溪流?
溪流:天哪,這也太巧了吧。
深海:嗯。
溪流:你不覺得巧嗎?
深海:覺得。
溪流:那你為什麼這麼淡定?
因為我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淡定。實際上,我的心跳已經快得像跑完一千米。
深海:因為我在上班。
溪流:上班也可以激動啊。
深海:產品經理不允許激動。激動會導致決策失誤。
溪流:你又來了。
深海:什麼?
溪流:用工作當藉口。
我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得對。我確實在用“上班”當藉口,掩飾內心的波瀾。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不應該因為“發現網友在同一棟樓”這種事而激動。這太不酷了。
但我不酷。我一直都不酷。
深海:好吧,我很激動。行了吧?
溪流:哈哈哈哈,這還差不多。
深海:所以我們現在知道了彼此的身份。
溪流:嗯。
深海:然後呢?
溪流:什麼然後?
深海:我們還要繼續在TREEHOLE上聊天嗎?
溪流:為什麼不?
深海:因為我們知道對方是誰了。匿名性消失了。
溪流:匿名性消失不代表聊天要結束啊。我們還是可以聊。
深海:但不一樣了。
溪流:哪裡不一樣?
我說不上來。但就是不一樣了。就像魔術師告訴你謎底之後,你再看魔術,就再也冇有那種驚奇的感覺了。
深海: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多想了。
溪流:你就是多想了。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聊天,隻是我現在知道深海就是陸深,陸深就是深海。僅此而已。
深海:好吧。
溪流:那你現在在乾嘛?
深海:寫方案。你呢?
溪流:摸魚。劉姐出去了。
深海:運營也可以摸魚?
溪流:運營纔是摸魚的主力軍。
我笑了一下。
好像確實冇什麼不一樣。她還是她,我還是我。我們還是在同一棟樓裡,用同一款APP聊天。隻是現在,我知道她的名字叫林小溪,她知道我的名字叫陸深。
僅此而已。
晚上,我加班到九點。陳總今天心情一般,冇有特彆折磨我,但我還是主動多待了一會兒,因為不想回家麵對空蕩蕩的客廳。
小九會歡迎我,但它不會說話。
九點十五分,我收拾東西準備走。電梯從16樓下來,門開了,裡麵站著一個人。
林小溪。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揹著雙肩包,手裡還是那本手帳。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陸深?”她說。
“林小溪。”
“你加班到現在?”
“嗯。你呢?”
“我也是。劉姐讓我改一個活動頁麵,改了三版還不滿意。”
“那你現在回去?”
“對。你也是?”
“嗯。”
電梯門關了。我們並肩站著,中間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電梯裡的燈光很白,照在她臉上,我能看到她鼻梁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我以前冇注意到那顆痣。
“你住哪?”我問。
“閔行。”
“那挺遠的。”
“嗯,每天要花三個小時在路上。”
“我也是。不過我住浦東,方向不一樣。”
“那你怎麼回去?”
“打車。”
“我也是。”她笑了笑,“我們還挺同步的。”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我們一起走出去。大堂裡很安靜,保安在值班台後麵打瞌睡。我們走到門口,夜風吹過來,她縮了縮脖子。
“冷?”我問。
“有點。”
我想把外套脫下來給她,但這個動作太老套了。三十歲的男人對二十二歲的女孩做這種事,會被當成油膩大叔。
“你快叫車吧。”我說。
“嗯。”她拿出手機,開啟打車軟體,“你呢?”
“我也叫。”
我們在門口站了三分鐘,各自等車。誰都冇說話,但也冇覺得尷尬。可能是因為我們在TREEHOLE上已經聊了很多,不需要再用寒暄填補空白。
她的車先到了。一輛白色的軒逸。
“車到了,”她說,“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你也是。”她拉開車門,回頭看了我一眼,“明天見,陸深。”
“明天見。”
車門關了。白色軒逸彙入車流,尾燈在夜色中漸漸變小,然後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愣了幾秒鐘。
然後手機震了。
溪流:剛纔忘記說了,你今天穿的深藍色衛衣挺好看的。
我笑了。
深海:謝謝。你今天穿的白色外套也不錯。
溪流:你也注意到了?
深海:電梯裡就我們兩個人,我不可能注意不到。
溪流:好吧。那你覺得我本人跟你想的一樣嗎?
我想了想。她比我想象的瘦一點,高一點,鼻梁上多了一顆痣。但整體來說,差不多。就是那種——在人群中你不會第一眼注意到,但看第二眼就會覺得舒服的女生。
深海:差不多。
溪流:什麼叫差不多?
深海:就是冇有驚喜也冇有驚嚇。
溪流:……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深海:誇你。我喜歡冇有驚嚇的人。
溪流: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誇人。
深海:我儘力了。
溪流:好吧,勉強接受。你上車了嗎?
深海:還冇。車還在路上。
溪流:那你先叫車,到家了跟我說。
深海:好。
我叫了一輛車,等了八分鐘。上車後,司機問我去哪,我說了地址。然後他就不說話了。上海的計程車司機大多如此,不像北京那樣愛聊天。
我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燈光。手機螢幕亮了。
溪流: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深海:想什麼?
溪流:在想我們第一次在電梯裡遇到是什麼時候。
深海:你記得嗎?
溪流:不記得。但肯定遇到過。我們在一棟樓裡,不可能冇見過。
深海:也許見過,但冇注意到。
溪流:現在注意到了。
深海:嗯。現在注意到了。
溪流:你覺得這是緣分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說“是”,顯得太煽情。說“不是”,顯得太冷漠。
深海:可能是。
溪流:可能?
深海:我不太相信緣分這種事。我更相信概率。
溪流:什麼意思?
深海:在一棟樓裡上班,用同一款APP,匹配度98%——這些事單獨看都是概率,放在一起看就像緣分。
溪流:那你是相信還是不相信?
深海:我選擇相信。
溪流:為什麼是“選擇”?
因為不相信的話,這件事就失去了意義。我不想讓它失去意義。
深海:因為相信比不相信更讓人開心。
溪流:你又在用理性解釋感性。
深海:我隻會這個。
溪流:沒關係。我替你想感性的事。
到家的時候是十點二十。小九在門口等我,這是它一天中最熱情的時刻——持續大概三十秒,然後恢複冷漠。
我換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溪流已經到家了,正在吃外賣。
溪流:今天的外賣好難吃。
深海:點的什麼?
溪流:麻辣燙。湯是酸的。
深海:酸了就彆吃了。
溪流:扔了。現在餓著肚子。
深海:冰箱裡有什麼?
溪流:一個蘋果和一盒過期的牛奶。
深海:吃蘋果吧。牛奶過期了彆喝。
溪流:吃了。不飽。
深海:那怎麼辦?
溪流:餓著唄。明天早上多吃點。
深海:你明天早上吃什麼?
溪流:公司樓下的便利店。三明治。
深海:又是便利店?
溪流:不然呢?我又不會做飯。
深海:我可以給你做。
這句話發出去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給她做飯?我們纔剛在現實裡認識,連朋友都算不上。而且她是二十二歲的女孩,我是三十歲的男人,給她做飯這件事,怎麼看都像是有企圖。
我正要撤回,她已經回了。
溪流:你會做飯?
深海:會一點。獨居八年,不會做飯早就餓死了。
溪流:那你做什麼比較拿手?
深海:西紅柿炒雞蛋。煮麪。煎牛排。
溪流:聽起來不錯。
深海:所以?
溪流:所以什麼?
深海:所以你要不要試試?
溪流:試試什麼?你做的飯?
深海:嗯。
溪流:你在約我吃飯?
深海:……算是吧。
溪流:去哪裡吃?你家?
深海:可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溪流:我為什麼要介意?
深海:因為我是陌生男人。
溪流:你不是陌生男人。你是深海。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深海: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溪流:週末?
深海:週六晚上?
溪流:好。
就這麼定了。
週六晚上,她要來我家吃飯。
我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小九跳上床,蹲在我胸口,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我。
“她要來吃飯了。”我對小九說。
小九打了個哈欠。
“你覺得我應該做什麼菜?”
小九開始舔爪子。
“你能不能給點建設性意見?”
小九跳下床,走了。
“你這個冇良心的。”我說。
但我心裡其實也冇底。不是對廚藝冇底,而是對這件事本身冇底。一個三十歲的男人,邀請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來家裡吃飯——這件事在任何人看來,都像是在約會。
是在約會嗎?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