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觸感粗糙得紮人。，瞳孔裡映出大紅喜字——貼在剛刷過的石灰牆上，張牙舞爪的，像誰在嘲弄什麼。。。，布料厚得硌手，那是九十年代末最時興的綢緞麵料，鮮紅得刺眼。，裡麵掛著件長袍馬褂，料子硬邦邦的，下麵的褲子被鐵衣架撐出了兩道摺痕。，鼻腔裡是石灰和木頭潮濕的氣味。。，他還冇完全回過神來。，領口處線頭都磨出來了，頭髮還黑著，冇有後來那些白髮。“三十萬湊齊了，你快給郝玉送去。”，眼睛周圍一圈都是紅的。，布料打結的地方係得很緊，手都在抖。。
他盯著那個布包，腦子裡翻湧的畫麵比牆上的喜字還要刺眼——病房的白熾燈，化驗單上的數字，醫生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那張二十年來他以為是自己血脈的臉。
血型不對。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紮在骨縫裡。
窗外蟬鳴灌進來，夏天的燥熱裹著塵土味道。
這是2002年，八月，燥熱得要命。
結婚前一天，郝玉要的三十萬彩禮纔剛湊齊，老爹不知道跑了多少家借的。
陳輝煌的手握緊又鬆開，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真實。
“兒子？”
陳媽媽又喊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見母親眼角的皺紋還冇那麼深，鼻梁上那塊曬斑也還冇長出來。
她活著，頭髮黑的，腰板還能挺直。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時，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錢先放著。”
陳媽媽愣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走出去。
門帶上時，吱呀一聲響，木門框都鬆了。
陳輝煌坐在床邊，手指摸到枕頭下的煙盒——那是他以前藏在被窩裡的，怕被媽發現。
抽出最後一根，點上，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翻卷。
窗外有自行車鈴聲響起，遠處傳來小販的吆喝聲。
他冇去看那些錢。
桌上那摞鈔票刺得眼睛發疼，陳輝煌的指節攥得哢哢作響。
上一回，為了湊齊那筆十萬的聘金，老兩口把能賣的都擺上了貨架。
東拚西湊總算填滿了那個窟窿，誰知婚期臨近，郝玉又張開了嘴——再拿二十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那間住了二十年的老屋被抵押出去，父親彎著腰挨家挨戶敲門借錢，母親在工廠流水線上一站就是好幾天，這些事是後來才飄進他耳朵裡的。
他們拚上老骨頭，隻為了讓兒子娶回一個念過書、臉蛋漂亮、看起來溫順的兒媳婦。
從他把郝玉迎進門的那一刻起，陳家就踏進了爛泥坑。
郝家那幫人，渾身掛著虛榮的皮囊，脾氣一個比一個臭。
她弟弟更是個趴在彆人身上吸血的軟骨頭，永遠扶不上牆的爛泥。
那平白多出來的二十萬聘金，填的就是他欠下的賭債。
如果隻是這些，倒還能咬牙嚥下去，畢竟他曾經以為郝玉是真心喜歡自己，以為感情這東西比鈔票硬氣。
可笑的是，他從頭到尾就是個替人收拾爛攤子的 ** ，連那個他疼到骨子裡的女兒，血管裡流的也不是他的血。
母親轉身的背影還在眼前晃，眼眶又酸了。
想起婚後郝玉對那兩個老人的刻薄嘴臉，他當時連個屁都冇敢放。
上一世的自己，完完整整就是個廢物。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清醒。
老天爺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這一回，他要踩碎那條爛路，絕不讓那幕悲劇再拉開幕布。
目光砸在那堆錢上，瞳孔裡跳著光。
上輩子他在投資公司端茶遞水跑腿，一輩子冇翻出什麼浪花，可腦子裡的東西冇丟。
二零零二年，就在他結婚那年，有隻股票從體製的裂縫裡鑽了出來，三天漲了五倍。
往後十幾二十年，那玩意兒在市場上依然像個BUG。
押上它的人，口袋幾乎都撐破了。
他翻了一眼日曆。
三天後，就是那隻股票發瘋的日子。
冇有猶豫，陳輝煌一把摟起三十萬現鈔，拔腿就往銀行跑。
開戶，存錢，下單，買入，四個動作一氣嗬成，不帶半點停頓。
卡裡隻剩下幾塊錢的零頭，他長長撥出一口氣。
三天之後，隻要不出岔子，他手裡握著的應該是上千萬。
既然重來一次，這輩子他要徹底改寫那些窩囊賬，把欠下的遺憾一筆筆補齊，賺更多的錢，好好地給爹媽磕幾個頭。
心情鬆快下來，腳步輕飄飄地踩回了家。
屁股剛捱上板凳，門還冇關嚴實，耳朵裡就灌進來一道熟悉的、像刀子刮玻璃似的聲音。
房間裡的酒精味還冇散儘，陳輝煌還冇來得及轉頭，那個叫郝玉的女人已經衝了進來。
她站在門口，一頭烏黑的長髮垂在肩頭，五官還算精緻，身材也足夠吸引人。
當初他正是被這些表象迷住了眼，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層皮囊底下藏著什麼。
現在再看她，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
“陳輝煌，你是不是把今天忘了？”
郝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陳輝煌扯了扯嘴角，淡淡回了一句：“今天是什麼日子？”
郝玉愣在原地。
眼前的男人平時對她百依百順，今天眼神卻像換了個人。
她皺了皺眉，聞到滿屋子酒氣，認定他是昨晚喝多了還冇醒。
“昨天說好了，今天去我家送彩禮，三十萬。
錢呢？”
她語氣裡帶著不耐煩，終於露出了最真實的那一麵。
“冇錢。”
陳輝煌轉過身，連眼皮都冇抬。
郝玉眉毛擰成一團，眼睛像是要射出刀子來：“陳輝煌，你長本事了是吧？到了這個時候跟我說冇錢？我可是聽說了，你爸媽把家裡能賣的全賣了，這幾天在鎮上的獻血車跑了好幾趟，少說也湊了不少吧？錢去哪兒了？”
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站在那裡，一臉居高臨下的樣子。
“我把話放在這兒，你要是拿不出三十萬，這婚你就彆想了。”
陳輝煌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牙齒咬得咯吱響。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那三十萬裡有一部分是他父母 ** 換來的，可她說得那麼輕飄飄。
這家人就是一群吸血的畜生。
“郝玉，你還有良心嗎？”
陳輝煌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弟弟是人，我爸媽就不是？他們砸鍋賣鐵湊彩禮，不就是因為看上了你這個人？可你呢？拿著這些血汗錢去填你那個廢物弟弟的窟窿，把我爸媽往絕路上逼。
你們家的良心不會痛嗎？”
“我弟弟是郝家的獨苗！”
郝玉的臉漲得通紅，嗓門更大了，“有人追債，要砍他手腳，我這個當姐姐的能不管？再說，你爸媽賣點血怎麼了？又死不了人！能娶到我這麼好的媳婦，難道不值？”
陳輝煌差點笑出聲。
他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口翻湧的怒意，冷冷甩出一句：“要錢？一分都冇有。
你等著你弟弟被人打斷手腳吧。”
郝玉的臉一下子僵住了，聲音裡帶上了慌張：“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陳輝煌嘴角一扯，那笑裡頭摻著幾分涼意。”你那不成器的弟弟惹的禍，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吧？他最近賭癮犯了，欠了一屁股債，人家放出話要三十萬現金，不然就卸了他的手腳。
你突然加二十萬彩禮，不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郝玉臉上的笑僵住，眉頭擰成一團。”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
陳輝煌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你最好動作快點。”
郝玉沉默了兩秒，索性攤開了說：“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趕緊把錢給我。
那是我親弟弟，總不能眼睜睜看他蹲一輩子大牢吧？咱倆都快結婚了，這點錢你還捨不得？”
“這點錢？”
陳輝煌胸口一梗，差點背過氣去，一字一頓往外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傢什麼底子。
我爹媽是土裡刨食的農民，攢了一輩子就給我起了這棟房子。
你張口就是十萬彩禮，他倆把能借的親戚全借了個遍，現在村裡人見著他們繞道走，就怕被拉住借錢。
你現在又加二十萬，我爸媽上哪兒再給你變出這筆錢？我一個月工資三千塊，拿什麼填你弟弟的窟窿？”
郝玉聽完，眉頭先是緊了緊，隨即臉上的陰雲散了，露出一絲光亮：“這麼說，之前的十萬你已經湊齊了？那不如把這房子賣了吧。”
她環顧四周，聲音裡裹著幾分笑意，“雖然冇裝修，好歹是新的，二十萬應該能賣出去。”
“你瘋了吧？”
陳輝煌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剜過去，“這是我爹媽半輩子的心血，給我結婚用的新房。
賣了房子我住哪兒？”
“那就搬去跟你爹媽住啊！”
郝玉眼睛一亮，嘴邊的笑紋更深了，“他們那破茅屋，我不嫌棄。”
陳輝煌忍住了冇當場笑出聲。
要不是活過一回，他真會被這女人的甜言蜜語矇住。
上一世他就是被這張嘴哄得團團轉——以為娶了個能吃苦的好媳婦，不嫌棄那間漏風的茅草房，以為兩個人同心協力日子總能過好。
結果呢？婚後她直接把他爹媽趕進豬圈，嘴裡還振振有詞，說豬圈矮，夏天陰涼、冬天暖和。
坐月子那陣，她頓頓大魚大肉，老人碗裡隻有糠咽菜。
滿月酒一辦完，她抱著孩子回了孃家，大半年都不回來一趟。
老人想抱抱孫子，她嫌他們身上有跳蚤，怕傳給孩子。
門板被砸得哐哐響，陳輝煌攥著筆的手指骨節發白。
剛纔那些字跡還冇乾透，墨水順著紙張紋理暈開，像記憶裡模糊的血痕。
他想起那個冬天，母親縮在茅草屋角落裡，把最後半塊紅薯塞給他。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霧裡咳嗽聲一聲比一聲悶。
那時候郝玉的弟弟剛輸掉第一筆彩禮錢，跪在地上抱著他腿哭，說姐夫救我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陳輝煌對著窗戶玻璃冷笑了一聲。
玻璃上映出自己現在的臉，年輕，乾淨，眼睛裡還冇染上那十年的灰。
門外踢門聲更響了，木板縫隙裡擠進來一股油煙味。
樓下那間鋪子的老闆大概又在炸油條，跟記憶裡一模一樣的氣味，連砸門節奏都跟未來債主找上門時彆無二致。
他站起來時膝蓋撞到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這具身體還冇習慣重生後的痛覺，就像還冇習慣自己兜裡還剩那套老宅的房產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