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立像】
------------------------------------------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恐懼在與微弱的希望拉扯。他們既怕那位存在是古籍中記載的暴虐之神,又不敢輕易以惡意揣測剛剛拯救了國家的恩人,更怕此刻的議論早已被對方知曉。
最終,月漓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審慎的決斷:“無論如何,他於月靈有存亡續絕之大恩,這是事實。僅憑未經證實的古籍記載便心懷敵意,是為不智,更可能招致真正的災禍。”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況且,他此刻就在靜室之中。我等所言所行,皆需慎之又慎。”
她的話提醒了所有人。那位存在,可能正在聆聽。這使得他們的每一個決定,都必須在表達感激與敬畏的同時,不能流露出絲毫的恐懼或冒犯。
“那......陛下,我們該如何是好?”墨衡問道,聲音充滿了為難,“該如何表達我們的感激與......敬畏?”他刻意加重了“敬畏”二字。
“敬畏......”大祭司渾濁的眼中光芒微閃,“古籍有雲,此類存在,需凡人敬畏。他索要靜室,不容打擾,正是要保持超然,不願與凡俗過多牽扯。我們需投其所好,將這份‘敬畏’具象化,但又不能顯得刻意與諂媚。”
墨衡沉吟片刻,眼中一亮,低聲道:“我們不若......為其立像!”
“立像?”有人疑惑。
“並非奉其為信仰圖騰,我月靈先祖有訓,不立圖騰,不拜外神。”墨衡快速解釋道,“我們可對外宣稱,是為紀念拯救國家的‘英雄’而立像!讓子民銘記他的功績與偉力。此舉,一來可表達感恩,符合他‘恩人’的身份;二來,彰顯其超然地位與力量,符合‘敬畏’之心;三來,即便他知曉,也應能明白我等並無冒犯之意,而是最高的尊崇。”
大祭司緩緩點頭:“此議甚妥。以‘英雄’之名,行‘敬畏’之實,於情於理,皆無紕漏。或許......這正是他所期望的。”
其他大臣也紛紛點頭,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在對方眼皮底下所能做出的最穩妥的示好方式。
月漓沉思片刻,做出了決斷:“準。墨衡,此事由你即刻去辦。召集國內所有巧匠,選取上好的石材,務必精心雕琢,將恩公的英姿展現出來,立於王宮廣場最顯眼之處。詔告全國,此為紀念救我月靈於水火的英雄,萬民當銘記其恩德!”
“臣,領旨!”墨衡躬身,腳步輕快地退下安排,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
命令很快頒佈下去。
為拯救月靈的英雄立像的王令,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在王城內外激盪起層層漣漪。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殘破的街巷、擁擠的難民營地以及尚瀰漫著血腥與硝煙味的城牆。
工匠們被緊急召集起來,在王宮廣場上搭建起臨時的工棚,最好的石材被小心翼翼地運送過來,叮叮噹噹的敲鑿聲開始日夜不息地響起。這聲音,對於劫後餘生的月靈民眾而言,並非噪音,而是希望與感恩的樂章。
而在民眾之中,那些曾親眼目睹,甚至親身參與那場絕地反擊的士兵們,情緒最為激盪。他們是最直觀感受到蘇牧那非人力量的一群。
一位在側翼山坡陣地倖存下來的年輕弓箭手,撫摸著手中粗糙的木弓,眼神卻無比閃亮。他對著圍坐在身邊的同伴,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你們冇看見!他的箭......就像活的一樣!根本不用瞄準,一揮手就是一片!那些豬剛崽子衝上來,還冇碰到山坡的邊,就成片成片地倒下了!”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崇拜,彷彿在描述一個神話。
城牆上,一名手臂纏著染血繃帶的老兵,靠著雉堞,望著廣場上初具輪廓的石像基座,喃喃自語:“那巨鱷......一腳能踩碎城門......我們多少兄弟死在它腳下......可在他麵前,就像被戲耍的野獸......那箭,好像能直接鑽進骨頭裡......” 他渾濁的眼中,除了感激,更有一種對絕對力量的敬畏。那是超越了凡人理解範疇的力量,讓人在獲救的狂喜之餘,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頂禮膜拜的衝動。
這些士兵,以及更多被他們的故事感染的民眾,心中對蘇牧的情感複雜而濃烈。是極致的感激,因為他拯救了他們的生命、家園和所珍視的一切;是無比的敬畏,因為他的力量如同天威,深不可測;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依賴與信仰,在絕望中被這樣一尊“神祇”般的存在拉起,他們本能地想要去信奉,去祈求持續的庇護。
他們不知道蘇牧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來曆,甚至無法清晰回憶起他的麵容。但在他們的意念中,一個引弓而立、箭出如龍、如天神下凡般的身影被反覆勾勒、強化,逐漸凝聚成一個清晰形象。
就在這種集體性的、強烈的情感不斷醞釀、發酵之時,一些肉眼難以察覺的奇異現象,開始在王城上空無聲地彙聚。
從那些講述故事的士兵眉宇間,從那些聆聽者憧憬的眼神裡,從每一個在心中默默向那未知英雄祈禱的民眾心頭......一絲絲、一縷縷極其微弱,彷彿螢火蟲般的光點,悄然析出。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某種純粹意念與情感的結晶,帶著淡淡的金色與乳白色光暈,輕盈地飄向王宮的方向。
這些光點穿過殘破的屋簷,掠過忙碌的人群上空,無視牆壁的阻隔,如同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最終的目標,赫然便是女王下令嚴禁任何人打擾的那間。靜室。
無數細微的光點,如同歸巢的蜂群,悄無聲息地冇入靜室緊閉的門扉,融入那片寂靜的黑暗之中。
而靜室之內,空無一人。
蘇牧早已離去,彷彿從未出現過。這些彙聚而來的、承載著月靈國最初信仰與敬畏的光點,在靜室中盤旋、流淌,卻找不到它們意念投射的實體。它們如同迷途的精靈,在空蕩的房間裡徘徊片刻,最終,彷彿遵循著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絡,或者是因為失去了錨點而變得不穩定,它們的光華漸漸黯淡,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縷青煙散入了空中,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