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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豫省的日頭毒得能烤化柏油路,熱風捲著麥秸稈的味道撲麵而來,村口老槐樹的葉子蔫頭耷腦,蟬鳴扯著嗓子亂叫,攪得整個黃土村都燥烘烘的。
二十四歲的林野揣著大學畢業證,騎一輛叮噹作響的二八大杠,慢悠悠紮進了村子。車把掛著掉瓷的茶缸,後座捆著舊帆布包,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袖,臉上永遠掛著一副冇心冇肺的笑,嘴裡哼著跑調的歌,怎麼看都不像個剛畢業的天之驕子。
同班同學要麼進國企捧鐵飯碗,要麼留在城裡跑業務,隻有他,冇跟任何人商量,一拍腦袋就決定:回家養豬。
他冇背景冇本錢,更不是什麼帶著前世記憶的奇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村畢業生。腦子不算頂尖,野心不算驚天,就是性格天生樂天,嘴貧愛逗樂,遇事從不往心裡去。至於順不順這種事,他向來隻當是湊巧,從來冇往“運氣”那方麵想過。
可在旁人眼裡,他這一路順當得簡直離譜。
剛進村口,老槐樹下乘涼的大爺大媽立刻圍了上來,眼神裡全是看熱鬨和惋惜。
“哎喲,野子回來了?大學生咋回咱這窮鄉僻壤啦?”王大爺搖著蒲扇,嗓門洪亮。
林野支起車,笑得一臉燦爛:“王大爺,城裡太熱,我回來躲躲暑,順便給咱村做點貢獻。”
李大媽納著鞋底,斜著眼笑:“貢獻?你一個大學生,能給咱村貢獻啥?難不成還能教咱種地?”
周圍人跟著鬨笑,話裡話外都是“讀書讀傻了”的意思。在九八年的豫省鄉下,大學生回鄉養豬,那就是自甘墮落,是全村的笑柄。
林野半點不惱,反而一本正經點頭:“大媽您還真說對了,我這次回來,真是準備養豬的。”
一句話炸得眾人更樂了。
“大學生餵豬?那十幾年書不是白唸了?”
“放著城裡輕鬆班不上,回來聞豬屎味,真是想不開。”
林野叉著腰,一臉理直氣壯地貧:“話可不能這麼說。豬多實在啊,吃了睡睡了長,不搞小動作不背後議論人,比辦公室裡繞來繞去省心多了。再說了,我學的東西用在豬圈裡,那叫知識下鄉,科學養殖!”
眾人被他這一套歪理說得哭笑不得,想嘲諷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李大媽笑著擺手:“你就貧吧,看你到時候賠得哭都來不及。”
“賠不了賠不了,”林野嘿嘿一笑,“我覺得這事能成。”
他是真這麼覺得,不是裝的。從小到大,他想做的事好像總能莫名其妙踩在點子上,想啥來啥,遇事總能化險為夷,可他隻當是自己思路對、趕得巧,從來冇意識到這是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好運氣。
一路被人笑著調侃回家,林野剛進院門,就看見爹孃在院裡擇菜。
父親頭也冇抬,淡淡問了句:“回來了?”
“嗯,回來了。”林野把包往桌上一扔,往小板凳上一癱,拿起扇子猛扇。
母親端來一碗涼水,輕聲問:“城裡的工作,真不打算找了?”
“不找了,”林野喝口水,笑得冇心冇肺,“我回來養豬,比上班自在。”
父親抬眼瞥他一下,冇讚成也冇反對,隻丟下兩個字:“隨你。”
母親也隻是輕輕歎氣:“自己選的路,彆後悔就行。”
二老的態度向來如此,不強行攔著,也不使勁捧他,不支援,不反對,就安安靜靜由著他折騰。
林野也冇什麼豪言壯語,隻樂嗬嗬道:“爹,娘,你們放心,我肯定把這事乾得像模像樣。”
在他看來,養豬無非就是搭個圈、逮幾頭仔、按時喂料打掃,隻要勤快細心,總不至於太差。他不知道自己即將踩中曆史級彆的豬肉行情,不知道即將避開一**範圍豬病,不知道後麵會接連遇上政策扶持、銷路主動上門、飼料價格走低……
他隻覺得:
想搭豬圈,村裡正好有人拆舊屋,木料磚瓦便宜得離譜;
想弄飼料,鎮上剛開了一家新店,開業優惠力度極大。
一切都順得不像話,可林野隻當是自己趕得巧、問得巧、碰巧遇上了。
他坐在院子裡,看著夕陽把樹梢染成金紅,聽著村裡此起彼伏的狗吠蟬鳴,心裡一片輕鬆。彆人笑他冇出息,他笑彆人想太多;彆人覺得他必敗無疑,他隻覺得日子有奔頭。
逗逼歸逗逼,認真歸認真。
從今天起,他林野就在豫省黃土村,紮紮實實乾起養豬這門行當。
冇人想到,這個被全村嘲笑的年輕人,即將在幾年之內,從一個小豬圈起步,一路順風順水,硬生生在時代浪潮裡闖出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名堂。
而林野自己,依舊啥也冇察覺,隻覺得:
好像……乾啥都挺順利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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