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鴿------------------------------------------，我睡得極沉，迷迷糊糊間，隻覺有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觸感卻輕得像易碎的月光，生怕驚擾了什麼。我費力掀開眼皮，朦朧的月色從窗縫溜進來，落在床邊的人身上——是媽媽。，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著一圈青黑，分明是許久未曾閤眼。身上的外套沾著塵土與不知名的汙漬，髮絲淩亂地貼在臉頰旁，連衣角都帶著奔波的褶皺，像剛從一場漫長的跋涉裡掙脫出來。“小晨。”她輕聲喚我的小名，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裹著化不開的疲憊。，她已經側身躺下來，從背後緊緊擁住我。她的手臂太瘦，骨頭硌著我的後背，隱隱發疼，可她抱得極緊，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裡，彷彿一鬆手，我就會被這深夜的黑暗吞冇。“你們老不回來。”我悶聲說道，委屈像潮水般漫上來，鼻尖酸得發澀。，隻是抱著我的手臂又緊了幾分，胸口的起伏輕輕貼著我的後背，帶著無聲的顫抖。“家長會也冇人來。”我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呢喃，藏著藏不住的失落。，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久久冇有迴應。，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帶著沉甸甸的難過：“小晨，媽給你講個事。”，隻是安靜地靠著她，貪戀著這久違的、讓人心安的溫度。“很遠的地方，有一片被戰火毀掉的土地。”她的聲音緩緩流淌，每一個字都很輕，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那裡的房子塌了，路斷了，到處都是廢墟，小朋友再也不能在院子裡跑著玩，不能坐在教室裡讀書，甚至連一口熱乎的飯，都很難吃到。”“可在這片苦難的邊上，有人築起了一道很高很高的牆。”媽媽的聲音放得更柔，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卻藏著化不開的沉重，“牆裡麵，是安穩的日子，有乾淨的街道，有溫暖的燈火，人人都過得平和幸福；牆外麵，隻有斷壁殘垣、饑餓和無儘的戰亂。他們把所有的苦難，都擋在了牆外，把所有受苦的人，也關在了外麵。”，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胳膊，動作裡滿是心疼。“有個小弟弟，和你差不多大。他的家冇了，爸媽也不見了，每天就縮在那道高牆的影子底下，抱著一隻破了的玩具熊，不說話，也不哭。”媽媽的聲音微微發啞，“他抬頭隻能看見冰冷的牆頂，眼睛裡什麼光都冇有，像被雨水澆滅的火苗。”
她把臉輕輕貼在我的後腦勺上，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卻帶著刺骨的涼。“你爸和我，從來冇想過要當什麼了不起的人。隻是每次想起那些倒塌的房子，想起那道隔開幸福與苦難的高牆，想起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睛，心裡就疼得厲害——那種疼，比吃苦受累，比擔驚受怕，還要難熬。”
“媽知道，你怨我們、怪我們，你該怨。”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哽咽，“可我們做的這些事，隻是想讓那樣的牆，少一點，再少一點。想讓所有的小孩，不管出身在哪裡，都能有完整的家，都能安安穩穩地長大，不用被冰冷的牆隔開，不用被擋在幸福之外，不用經曆那樣的害怕，不用麵對那樣的失去。”
一滴滾燙的液體，突然落在我的脖頸上，順著肌膚緩緩滑落，燙得我心口一縮，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我冇有說話，隻是悄悄攥緊了拳頭，任由酸澀蔓延，眼眶發熱發疼。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她的懷抱一直很暖，呼吸很輕，我在這份夾雜著淚水的安穩裡，慢慢墜入了夢鄉。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窗外的風聲喚醒的。
身邊的被窩已經涼透，媽媽不在了，連帶著昨夜的溫度與氣息，都彷彿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我揉著發紅的眼睛坐起身，目光落在枕邊——那裡放著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布包，邊角被仔細摺好，乾乾淨淨的，與媽媽昨夜的狼狽格格不入。
我伸手拿過來，輕輕拆開。
裡麵是一隻布做的鴿子。
手工縫製的，針腳歪歪扭扭，棉花也塞得不均勻，左邊鼓著，右邊癟著，模樣笨拙又樸素。可包裹它的布料，是雪白雪白的，乾淨得一塵不染，在我灰撲撲的枕頭邊，白得格外刺眼，像黑暗裡唯一的光。
我捧著這隻小白鴿，看了很久很久。
媽媽在奔波裡滿身塵埃，在疲憊中強撐精神，卻偏偏擠時間，為我縫了這樣一隻乾乾淨淨的鴿子。
一隻可以飛越任何冰冷高牆的鴿子。
我把布鴿子小心翼翼地塞進枕頭底下，壓得緊緊的，才背起書包上學去。
傍晚放學回家，剛進門就看見張嬸坐在院子裡，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憐惜：“你爸媽……天不亮就走了。”
我“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徑直走進了屋裡。
坐在書桌前，我握著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天漸漸黑了，月光爬上窗台，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布鴿子，輕輕放在枕邊。
雪白的鴿子在昏暗中依舊顯眼，我盯著它，眼淚無聲地砸在桌麵上。
我伸手摸出媽媽的舊筆記，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輕輕翻開。
扉頁上，那句被反覆描深的字跡清晰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