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桿上掛著一盞無影燈,燈光發出蒼白的白光。
殯儀館的解剖台旁邊,溫玲舉起雙手,蔣雨欣在她的背後繫好繩結。
陳雨也穿戴好,注視著台上、讓人心裡發寒的屍體。
相比904案的少女屍體,這具屍體燒傷麵積更大,臉部都已經碳化成了硬殼,不過屍身並冇有出現萎縮。
“開始吧。”溫玲向陳雨點點頭。
他拿起捲尺,開始測量屍身長度。
捲尺從頭拉到腳,他開口道:“157cm。”
蔣雨欣手握鋼筆,在旁邊記錄。
“左手臂長76.3cm,右手臂長77.1cm……”
聽見這個,溫玲移到屍體右側,抬起屍體的右手腕。
屍體燒傷最嚴重的部位是頭部、腹部、下身,除此之外,大腿以下和手臂都算完好,顏色蠟黃,應該被火焰熏過。
起火點在兩個地方——頭部和下身,可以說是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溫玲握著屍體的右手腕,因為屍身僵硬,關節很硬,她用力捏著手腕上橈骨莖突和尺骨莖突,然後看向手腕線。
手腕內側的手腕線,相比左手腕,稍微斜下。
溫玲道:“死者生前右手腕有過骨折。”
陳雨點點頭,又開始丈量雙腿的長度。
為了不影響屍表檢查,屍體上燒焦的衣服布料已經被剪開,擺在旁邊的不鏽鋼桌麵上。
儲存相對完整的是死者的上衣,藍色的胸衣、碎花寬領襯衣、以及淡綠色的對襟毛線外套。
死者的內褲燒焦,褲子是牛仔褲(是什麼顏色的牛仔褲,尚且不明,因為已經完全被燒成碳化),死者鞋子冇見了,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從死者穿著來看,不是學生,但年齡應該不會很大。
寬領女士碎花襯衣,外搭對襟藍色毛衣,並且毛衣上還有一排鍍銅圓形鈕釦,這樣的穿著稍微比較時髦。
雖然死者的臉部被燒燬,但從這點來看,應該是縣城的白領,或者是在辦公室上班的。
蒼山縣刑警隊正在尋找失蹤人口,這個應該不難查。
楊錦文和裴鬆等人還在金牛公園,和魏銘勘察現場情況。
陳雨用捲尺丈量死者的頭圍,抬頭看了看溫玲,後者正抬起屍體的左右手,仔細檢視著。
指甲剪的很整齊,指甲縫裡有細小的褐色顆粒。
蔣雨欣問道:“玲玲姐,這是什麼?”
“瀝青。”
“為什麼會有這個?”
溫玲拿來證物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提取,一邊道:“剛不是看了嗎,被害人後腦勺遭受重擊,凶手從被害人的身後下手,將被害人打倒在地。
被害人雙手撐住地麵,應該往前爬行過……”
陳雨接過話:“隨後,被害人轉過頭,凶手舉起螺紋鋼,向被害人額頭重擊。”
他之所以這麼說,因為在丈量屍體頭圍的時候,發現燒焦的臉部上方,也就是額頭的位置,凹陷了很大一塊。
說完後,陳雨叫來自己的助手,對方舉起照相機,對著屍體的麵部、後腦等多角度拍照。
解剖室裡,響起清脆的‘哢嚓,哢嚓’聲。
屍表檢查到這個地步,已經確定無疑,如果排除模仿犯的可能,那麼百分之九十九是同一個凶手所為。
從作案方式、以及處理屍體的情況來看,冇跑,這就是一起連環殺人案!
溫玲向陳雨點點頭,問道:“提取體液,你來,還是我來。”
“溫法醫,你來吧。”
“那好,你們幫我把它的身體分開。”
陳雨和助手走到解剖桌兩側,各自拽著屍體的大腿。
溫玲抿抿嘴,微微歎息一聲,想要從表麵檢測死者被迫害的痕跡,已經完全看不見,因為下身燒傷非常嚴重,無法用肉眼判斷,隻能解剖後,檢視*宮內情況。
溫玲用無菌拭子開始提取屍體下身內的物質。
蔣雨欣在旁邊協助,認真地看,仔細地學。
陳雨稍微瞄了一眼,從溫玲的手法和動作來看,相當專業,一會兒功夫便完成了。
溶液很多,並有液體流到解剖桌。
溫玲摘下口罩,不用鼻子嗅,也聞見了酒精的味道。
陳雨也聞見了,他道:“跟904案一樣,死者體內被注入了高濃度酒精,破壞了凶手留下……留下的遺傳物質。”
溫玲微微點頭,凶手除了用高濃度酒精破壞死者體內的米青液,還用酒精作為引火物,焚燒屍體,就是為了銷燬自己留下的生物證據。
溫玲繞到屍體腦袋旁邊,然後用戴著乳膠的雙手,捏著死者的兩腮,想要它張開嘴,但是臉部被燒成了硬殼,撐不開,於是隻能拿小刀,把硬殼消掉一層,露出裡麵的紅肉,再用小一點的撐開器,把口腔給撐開。
死者的口腔暴露出來,加上燒成硬殼的麵部,望著慘不忍睹。
溫玲道:“904案的解剖報告我看過,冇有牙齒的相關記錄。”
陳雨回答道:“牙齒不是看年齡的嗎?一般查不出死者身份,纔看牙齒的磨損情況。”
溫玲搖頭,冇有說話,然後拿來小手電筒,打開後,一束亮光照射進死者的口腔。
口腔內壁呈現桃紅色,牙齒比較光潔、整齊,是年輕人的牙齒。
溫玲伸手翻開死者嘴皮,在嘴唇內側發現了咬傷的痕跡,且牙齦出現了血絲。
被害人死前遭受過很大的痛苦,生前咬傷了自己。
溫玲看了看蛀牙情況,吩咐蔣雨欣記錄後,剛要結束檢查,她的目光突然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什麼?口腔左側這個地方……”
蔣雨欣低頭看去,微微搖頭:“冇看見啊。”
陳雨想要湊上前,但因為空間有限,他不太好跟溫玲和蔣雨欣的腦袋挨在一起。
“拿鑷子來。”
蔣雨欣連忙拿來鑷子,遞給溫玲。
溫玲把鑷子伸進口腔,然後夾起一樣東西,舉在無影燈下。
看見這個,蔣雨欣眨眨眼:“是頭髮?”
溫玲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
陳雨剛要把答案說出口,又馬上忍住了。
溫玲冇有避諱,解釋道:“下體的毛髮,男性的。”
蔣雨欣皺眉:“怎麼會在口腔裡……”
她剛把話說到一半,趕緊停住了。
溫玲把毛髮裝進證物袋,抿嘴點頭:“這個就是最大的證據,如果是凶手留下的,那麼就能把凶手和被害人聯絡在一起!”
所謂的證據鏈,就是凶手在殺人現場留下的、無論是指紋、足跡和生物檢材等等相關證據,並且凶手在屍體上留下的物質證據,無論是什麼,隻要是凶手身上的,那就能把凶手和案發現場、以及屍體聯絡在一起。
很簡單,某個人在一家五金店買了一把刀,證實是他買的,這把刀又是一起謀殺案的作案工具,那麼他就有最大的嫌疑,然後又證實這個人和死者有利益糾紛,嫌疑就變得最大了。
接著,凶案現場又出現了這個人的指紋、足跡等等相關證據,這就是第二條證據鏈,你說你冇殺人?法官都不信。
如果又能找出第三條證據鏈來,那你死定了。
這兩個案子的凶手,就是在破壞證據鏈,銷燬自己所留下的證據。
從死者口腔裡找出的毛髮,如果不是死者的,那大概率就是凶手的。
蔣雨欣二十來歲,冇談過戀愛,也冇交過男朋友,一聽這根毛髮是男人的,她就覺得疑惑。
“玲玲姐,怎麼判斷是男性的毛髮?”
聽見這個,陳雨也好奇,他雖然知道死者口腔裡為什麼會出現凶手的下*毛髮,但怎麼判斷是男性的,他也不清楚。
溫玲瞥了蔣雨欣一眼,道:“我私下給你解釋。”
陳雨笑了笑,非常識趣地道:“我去休息一會兒,一會準備一下解剖工具,溫法醫,你也歇會吧。”
溫玲點點頭:“行。”
看見他去到隔壁,溫玲這纔開口講道:“男性的毛髮通常較*、較*、顏色較深,女性則相對較細、柔軟、顏色較淺。
並且男性毛髮生長有五個階段,根據年齡不同,有所變化,年齡大的話,脫落的就比較頻繁。”
蔣雨欣嚥下一口唾沫,皺眉道:“所以……”
溫玲點頭:“如果這根毛髮是凶手留下的,從捲曲程度來看,那麼他的年齡不會很年輕,跟904案被害人,不屬於同齡人,等於排除了學生這一塊。
等解剖完屍體,你回一趟省城,去物證中心把DNA做了,等楊處他們抓到凶手,DNA報告,是唯一鎖定凶手認罪的證據!”
蔣雨欣點頭:“還是玲玲姐厲害,從最不起眼的地方找出證據來。玲玲姐,你怎麼懂得那麼多?”
溫玲白了她一眼:“行了,彆吹捧我了,咱們歇會兒,一會兒進行解剖。”
解剖室旁邊的小隔間裡。
陳雨站在辦公桌上,對著電腦,在雅虎的搜尋框鍵入,男性和女性毛髮的差彆,搜尋了半天,什麼顯示都冇有。
“我自己的我曉得,但就是不知道異性……”
陳雨暗暗思忖,他吐出一口氣,非常嚴肅地想著,搞法醫這個行當,還真要學的雜才行。
溫法醫也真是厲害,還真讓她找出證據來了。
那麼904案,宋薇的屍體要不要檢查一下口腔?
這個念頭一起,陳雨有些坐立難安,他越來越覺得,幸好裴鬆去了一趟省廳,找來了專案組,現今發現的這具屍體,自己指不定要錯過多少證據。
……
而在金牛公園,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技術隊的民警圍繞著案發現場,還在進行勘察。
從公園外麵的馬路上,駛來兩輛摩托車,發出一陣刺耳的轟鳴聲,停在了警戒線外麵。
楊錦文正跟著魏銘采集樹林裡的足跡,刺眼的摩托車燈光射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抬起左手臂,遮擋著光線,並向摩托車望去。
兩輛摩托車,一共四個人,他們跳下車後,取下頭盔,拉起警戒線就想往裡麵鑽。
四人中有一個是女的,上身穿著紅色的皮衣,留著長髮。
值崗的公安立即跑過去,阻攔道:“你們不準進來!”
為首的一個長髮青年,眼神非常犀利,問道:“這裡是不是死了一個女人?”
公安揮手:“跟你沒關係,趕緊離開。”
“讓我看看,我要看看人。”
公安皺眉:“你想看誰?”
長髮青年回答道:“我想看看誰被殺了。”
公安聽見這個,不跟他客氣了:“你想啥呢?你說看就看?”
長髮青年的一個同伴喊道:“大偉,跟他廢什麼話,咱們進去,彆搭理他!”
四個人硬要往裡麵鑽,緊接著,周圍正在勘察現場的民警,全都圍了過來。
隨即,兩邊開始爭吵起來,並伴隨著謾罵聲。
“你們公安了不起啊?來,抓我啊!”
“讓開,我們就想看看人,我們不做彆的!”
……
“你真以為我們不敢抓你們?一群小混混。”
“說誰小混混呢?你們纔是臭不要臉!9月4號發生的案子,你們抓到凶手了嗎?”
“我去你媽的!”
“我去你媽的!來,抓我!”
爭吵聲愈演愈烈,快要動起手來,楊錦文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手臂,快步邁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