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公安局、法醫室隔壁的休息間。
一張朱漆的橢圓形辦公桌擺在窗戶旁邊,秋天落日的餘暉照射進來。
半張桌子處於明亮的光線裡,半張桌子處於陰暗中。
裴鬆坐在陰影裡,跟前的桌麵上放著904強堅殺人案的法醫檔案,他身體微微前傾,望向楊錦文。
半個小時前,他碰到楊錦文,覺得很眼熟,但卻叫不出名字來,直到剛要上車,他終於想起了楊錦文是誰。
安南市城南衛校女生係列失蹤殺人案,就是楊錦文帶頭偵破的。
裴鬆之所以很熟悉這個案子,是因為蒼山縣9月4號發生的這起女高中生遇害案,跟安南市這起案子類似。
這個案子發生在1996年之前,安南市城南衛校多名女生失蹤。
在未立案、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楊錦文他們堅持調查,發現失蹤女生都在週二失蹤,由此推斷出凶手的作案規律,抓獲凶手,這個案子才得以成功偵破。
對蒼山縣這起強堅殺人案毫無頭緒的情況下,裴鬆和法醫陳雨,開始尋找類似的案件,希望找到突破口。
但一個多月過去了,冇有任何線索能追查到殺害受害人宋薇的凶手。
在冇有辦法的情況下,陳雨建議把法醫報告拿到秦城公安局,讓更專業的人士看看。
因為在這起案件裡,凶手掩蓋了作案現場,對受害人的屍體進行了毀壞,陳雨通過屍體找不出證據,所以希望有人能找出證據來。
哪怕是佐證一下作案凶器,凶手對受害人二次擊打的力度,能否判斷凶手的身高和體格等等問題,縮小一下排查範圍。
這事兒是瞞著蒼山縣公*局的,屬於裴鬆和陳雨私下的行為。
案子擱置了一個多月,受害人的母親天天站在刑警大隊的馬路上,手裡舉著一個紙牌,上麵寫著:還我女兒。
裴鬆不能假裝看不見,一個花季少女就這麼被人殘忍殺死,凶手還做出了辱屍的行為,他和陳雨良心上過不去。
因為他和沈文竹是同學,所以便私下偷拿了法醫報告和案卷,驅車來到秦城公安局。
至於省廳,裴鬆是不敢去的,一去就露餡了,上級領導肯定要對他進行追責。
陳雨是法醫,法醫報告自然能拿出來,但裴鬆最想拿來的是凶案現場的勘察報告,因為他明白,凶手掩蓋現場證據,做的越多,錯的越多,肯定會留下破綻。
但蒼山縣刑警隊的技術主任,根本不搭理他,也不會任由他把勘察報告拿出去,這是要冒風險的,要被上級領導追責的。
“楊處,實在是冇辦法,這個案子,你一定要幫我們看看。”裴鬆一邊懇求,一邊將檔案袋推到楊錦文的桌麵前。
楊錦文抬起右手,落在檔案捲上,手指頭輕輕敲了兩下。
“裴隊,沈文竹沈隊看過了嗎?”溫玲給他說過,裴鬆是專程來找沈文竹的。
裴鬆歎了一口氣:“她看過,她對案子的看法和我們一致,也冇發現什麼線索和突破口,再加上,秦城刑警支隊本來就忙,她也冇這個時間幫我。”
“按照屬地原則來說,這起案子是你們蒼山縣刑警大隊的,你們單位冇有上報求助,我是冇資格插手的。”
裴鬆點頭:“我知道,但我們實在冇辦法了,被害人是個女高中生,遇害都一個多月了。
她、她母親都快瘋了,天天在我們刑警大隊外麵舉著牌子,讓我們還她女兒,我、我們實在是看著難受……”
楊錦文沉吟了片刻,道:“這樣,我不看檔案,你給我講一講案子。”
“也行。”裴鬆點頭。
他抿了抿嘴,道:“案發是在9月4號晚上9點鐘左右,案發地點是在咱們縣的十一村。
十一村是在公路的左邊,上麵全是梯田,公路往前一公裡就是蒼山縣。
9點鐘左右,十一村的村民發現田裡的稻草堆著火了,這是村民高保國的田,著火了以後,他和他的家人、以及附近的村民就跑去撲火。
田是乾田,收稻穀的時候,田裡的水都排走了,幸好收割稻穀的時間不久,稻草堆還冇完全曬乾,再加上發現及時,所以屍體纔沒完全被燒燬。
村民在撲火的時候,就發現火堆裡躺著一個人……”
裴鬆停頓了片刻,從上衣兜裡掏出鋼筆,然後再找來一張白紙,在白紙上畫了案發現場的地理情況。
接著,他搬動椅子,坐在楊錦文的左側,正對窗戶,窗戶外麵的秋日正徐徐落下,黑夜開始降臨。
楊錦文微微側身,看著鋼筆筆端的藍墨水,在格子紙上寫寫畫畫。
可以看見,案發現場的稻田西麵、北麵和東麵都是丘陵,有點類似於手掌圍成的一個杯狀,不過坡度不是那麼陡。
丘陵下半部分是稻田,上部分是乾田,不太適合種水稻。
丘陵下麵就是稻田,並且北麵還有一個水塘,位置高於稻田,應該是用來儲存雨水,灌溉農田的。
南麵是公路,左右兩側有小路通往村裡。
裴鬆繪製的現場地圖,很清晰,也都標註了距離案發現場最近的村民房屋,看樣子,他是多次去走訪調查過。
裴鬆的鋼筆筆尖指向公路上的第二層的稻田,並道:“案發現場就在這裡……距離公路二十米遠,距離最近的村民房屋,有一百多米遠……”
裴鬆把繪製好的地圖撕下來,放在一邊,然後重新在紙麵上繪製案發稻田、屍體被髮現的地點。
稻田是不規則的,斜長的橢圓形。
裴鬆在田裡畫了五處三角形,三角形上麵寫了‘稻草堆’三個字。
“田裡一共五個稻草堆,有兩人高,著火的稻草堆就是中間這個……”
楊錦文結合村子的地圖,問道:“意思是凶手對受害人實施侵犯時,周圍的村民都看不見?”
“很難看見。”裴鬆點頭,又道:“村民報案後,轄區派出所趕去現場,然後通知我們,我們第一時間就覺得是村裡的年輕人乾的,把村子給封起來,然後我帶人,爬上山,從不同角度往下看過。
案發地方這個稻草堆,確實很難被人看見,再加上又是晚上,天全黑了,稻草堆起火的時間是八點四十到九點之間。”
“這個時間準確嗎?”
“準確的,公路上麵是十一村的一組和二組,當時有目擊者看見起火的時間,大概是在八點四十分左右。”
楊錦文蹙眉道:“那麼起火的時間,就是凶手離開的時間?凶手是在八點四十分之前犯的案?”
“是。”裴鬆點頭:“這和我們法醫鑒定的遇害時間一致。”
“有鎖定嫌疑人嗎?”
裴鬆微微吐出一口氣,回答道:“我們認為凶手就是十一村的成年男性,丘陵上麵一共六十三戶村民,198個成年男性,我們都排查了,但冇找出人來。”
楊錦文問道:“村民撲火的時候,案發現場被破壞了”
“是,雖然是乾田,但泥土是很鬆軟的,凶手犯案的時候,肯定會留下腳印的,無論是受害人的腳印,還是凶手的腳印。
但稻草堆起火,幾十個村民跑去撲火,還有去田裡看熱鬨的,現場全部被破壞了,一枚有用的足跡都冇采集到。”
楊錦文仰了仰身,思忖道:“凶手很狡猾啊,把稻草堆點燃,除了焚燒屍體之外,他肯定知道村民會來撲火。
不出意外的話,村民撲火的當時,這個凶手或許就在附近觀看。”
這話讓裴鬆的眼神一下子凝住,身體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如果真是這樣,村民會不會看見這個人?”
“那會不會就是十一村的成年男性呢?”楊錦文問道:“凶手侵犯死者的時候,有冇有留下生物檢材?”
裴鬆搖頭:“凶手在實施侵犯之後,對受害人下身進行了破壞,用高濃度醫用酒精,注入受害人體內……”
“醫用酒精?”
“對。”
“那就不是臨時起意,蓄謀的?”
“我們也是這樣判斷的。”
“受害人是十一村的村民?”
“是,不過,她不是住在公路上邊的,受害人名叫宋薇,她是住在公路另一邊,十一村六組,父親叫宋震華,母親叫黎素蘭。
我們問過她的母親,當天晚上,宋薇是去十一村一組,找自己的同學,然後就被凶手給盯上了。”
“屍體是被塞進稻草堆裡焚燒的?”
裴鬆搖頭,拿起鋼筆,在案發現場繪製屍體被髮現時的姿態。
“當時,宋薇的屍體就在稻草堆旁邊,並且稻草堆是被人為推倒,推在屍體的身上,然後點的火。
如果屍體是被塞進稻草堆焚燒,火焰不會燃的那麼快的。”
為了更加直觀的讓楊錦文看見現場的情況,裴鬆開啟了檔案袋,從裡麵找出一張照片,放在桌麵上。
楊錦文低頭看去,照片拍攝的時間是在早上,應該是案發的第二天,刑警隊趕去之後。
一場大火後,稻田周圍全是冷灰色的灰燼,一具少女的屍體俯臥在灰燼裡。
她頭髮被燒焦,背後的衣服也被燒燬,隻有腹部前麵還能看見藍白色的條紋校服。
手腕被反綁在身後,用的是一束稻草,比拇指還要粗。
她的下身赤羅,覆蓋著黑乎乎的灰燼,能看見的麵板,已經是燒成了蠟黃色。
沾滿泥土的臉龐,嘴巴裡被塞進泥土和稻草,充血流淚的眼睛,她就那麼孤零零的俯臥在稻田裡,像是一具人形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