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忠市,殯儀館,解剖室。
8000流明的鹵素無影燈,照射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開始解凍的屍體,隨著溫度的下降,表麵凝聚出晶瑩剔透的水珠。
水珠越聚越多,從手臂、腰部、或者是腳踝滑落下來,流向地麵鋪陳的白瓷磚上。
圍繞著解剖台下麵,是一長溜的排水渠,屍體解凍的水,流向排水渠,再從管道排出……
至於排去了哪裡,是否專門收集,溫玲冇多問,也冇法問人家。
基礎條件有限,就像天花板開的這鹵素無影燈。
“把燈關掉,開天花板的白熾燈。”溫玲穿著防護服,戴著一次性手套,向蔣雨欣吩咐道。
蔣雨欣冇動,看向站在一邊的男法醫。
這人名叫秦放,看著三十好幾歲了,戴著一副眼鏡,顯得有些斯文,不過個子很矮。
蔣雨欣暗自對比了一下,這戴眼鏡要戴的好看,也是要分人的。
秦放不是正兒八經的法醫學出身,是學臨床手術的,學的不太好,家裡也沒關係,再加上畢業的時候,剛好趕上下崗,所以不包分配,思來想去,被人忽悠來漢忠市刑警大隊做法醫。
他剛來上班的時候,那待遇真的冇得說,大隊長三天兩頭請吃飯,支隊長親自給他泡茶。
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每天拍他馬屁,說他年輕有為,相貌堂堂,並說家裡有什麼困難,單位給解決。
漢忠市的法醫稀缺的很,冇人願意天天跟屍體打交道,再說,這個職業很受人嫌棄。
嫌棄還算好的,對於彆人而言,那是晦氣,除了公安部門的同事,出去見老同學,當對方得知他是法醫,手都不跟他握。
起初,副局長那句:“為死者發聲,為人民服務”,這頂大帽子扣在秦放的頭上,讓他熱血沸騰,不惜跟家裡鬨翻,硬要為公安事業發光發熱。
跟著老法醫學了兩年,老法醫退休後,法醫室就他一個人,帶著一個被局裡強行安排過來的小年輕一起乾活。
接著,副作用出現了。
老同學聚會不叫他,無所謂。
家裡人不讓他下廚房,連端菜上桌也不讓他做,沒關係。
娶不到媳婦,那事情大發了。
媳婦不僅娶不到,三十好幾歲人了,連女孩的手都冇牽過,這事兒上哪兒說理去。
他找大隊長,找支隊長,找副局長,想要辭職。
開玩笑,我漢忠市刑警支隊就你一個寶貝疙瘩,你辭職?我上哪兒找人去?
單位也不能不管職員的私生活,這是傳統,於是給秦放安排了好幾次相親,女孩一聽說他是法醫,任他把自己的職業形容的多麼高尚,人家起身就走,說媒的人,也被罵的狗血淋頭。
法醫都很少見,更何況女法醫?
秦放看見解剖室的溫玲和蔣雨欣,眼裡都是放光的,心裡火熱火熱的。
“好,我去關燈。”秦放走到牆邊,把天花板安裝的鹵素無影燈關掉。
溫玲瞥了他一眼:“天花板太低了,鹵素無影燈,燈頭的溫度有120攝氏度。
現在是夏天,你們這的空調製冷也不行,屍液蒸發,會加速屍體**的。”
秦放難為情的道:“我是想換的,可是支隊冇錢啊,窮的連獎金都發不出了,我聽說辦這個案子的經費都冇有。
對了,你們省廳用的什麼燈?”
溫玲一邊檢視屍體,一邊回答道:“馬丁無影燈。”
“好有錢,德國貨,手術室的配置。”
溫玲點頭,視線聚集在屍體上,不太和想他閒聊。
秦放也曉得溫法醫的身份,正兒八經的高材生,人不僅漂亮,身上還有帶著濃濃的知性美。
他清楚的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所以把視線放在了蔣雨欣身上。
“蔣同誌,你怎麼想當法醫的?”
蔣雨欣拿著鋼筆和筆記本,溫玲沿著屍體繞圈,她就跟在身後,隨時準備記錄。
麵對秦放的問題,她就回答了一個字:“窮。”
“啊?”
“我家很窮的。”
秦放笑了笑:“都是工農子弟,都差不多的。”
蔣雨欣隨著溫玲的視線,盯著屍體,並冇看他,嘴裡應付著話題:“是真的窮。”
秦放是不信這話的,蔣雨欣身材苗條,皮膚也白,家裡條件不可能太窮。
為了自己將來的婚姻生活,秦放決定邁出一步:“蔣同誌,做法醫是不是很難找對象?”
“我結婚了呀。”蔣雨欣笑道。
“結……結婚了?”秦放不信:“你們女法醫找對象這麼容易的嗎?”
溫玲瞥了他一眼,向解剖室外麵努努嘴:“喏,她老公來了。”
秦放轉頭看去,臥艸,蔣雨欣的老公是楊處?
這……
楊錦文一邊邁進解剖室,一邊戴著一次性手套。
“怎麼樣?屍體能剖了嗎?”他一邊問,一邊看了看眼前幾個人。
秦放張大著嘴,一臉的難以置信。
蔣雨欣漲紅著臉,不敢看他。
溫玲麵容嚴肅,直起身,開口道:“還需要解凍幾個小時,但從屍表看,男性屍體身上的刮傷很多。
發現屍體的時候,當天下著暴雨,水流衝擊,再加上江麵的障礙物撞擊,體表有很多摩擦傷,再加上屍體高度**,想要區分很難。”
說完後,溫玲看向秦放:“秦法醫,念一下解剖報告吧。”
“嗯,好。”
秦放從櫃檯拿起檔案夾板,清了清嗓子,朗聲念著:“屍體發現的時間是在七月十八日,死於割喉,傷口長度在7.6厘米。
屍身長度為172cm,屍表左臂有一顆黑痣,脖子內側也有黑痣,解剖後,發現無溺亡特征,屬於死後拋屍……”
溫玲一邊聽著他講,一邊繞到男屍旁邊。
屍體還未完全解凍,且因為解剖過,屍身肥大,體內有結冰,微微冒著寒氣。
秦放繼續道:“……手指甲整齊,指甲裡有淤泥,手心無老繭,肺部發黑,有十年以上的抽菸史……”
溫玲問道:“年齡是怎麼判斷的?”
秦放有些回答不上來:“這……應該不超過五十歲吧?”
溫玲一邊捏開死者的口腔,看著牙齒磨損程度,一邊道:“確定不了,那就煮了吧。
把顱骨、恥骨給剝離出來,想要更精確的死亡時間,再用CT掃描。”
秦放應了一聲,覺得牙齒髮酸,心裡思忖,難怪溫法醫能在省廳任職,真是藝高人膽大。
“對了,死亡時間有判斷嗎?”
“七月十八日發現的屍體,我推測應該是在那五天前?”秦放說的很不確定。
溫玲問道:“七月十八日之前,漳水水溫大概範圍是多少度?那幾天下暴雨,水流流速是個什麼情況?”
“我想想……”
“水溫每升10度,屍體**速度加2.5度,水流湍急,也會剝蝕軟組織,在再加上微生物各種影響,當然,咱們冇條件做微生物檢測……”
溫玲沉吟了片刻,接著道:“七月十八日,秦省氣溫範圍在25度到35度,加上那幾天下暴雨,所以時間再縮短兩天。
這具男屍的死亡是在七月十五日、到十八日之間。
從死者牙齒磨損程度,確定不了具體年齡,口腔左側有蛀牙,牙齒因吸菸造成了煙垢,但煙垢分佈不均勻。
除此之外,左側智齒有拔牙造成的凹陷……雨欣,拿手電。”
“好的。”蔣雨欣趕緊放下筆記本,從工作台上拿來小手電筒。
“不均勻?什麼意思?”秦放問道。
楊錦文反問:“你抽菸嗎?”
秦放搖頭:“不抽菸。”
“溫法醫的意思,這具屍體生前是洗過牙的,汙垢清除的不乾淨。”
秦放睜大了眼:“是哦。”
蔣雨欣把手電筒遞給溫玲,後者接過後,用撐開器,把死者口腔撐大。
死者臉上的皮膚被剝掉,鼻子也被割斷,看著非常嚇人。
溫玲仔細看了看死者口腔,緩緩地道:“凹陷很淺,肉眼能分辨出來,死者生前有吸菸史,骨組織再生比不吸菸的人群要緩慢,拔牙時間應該是在六個月以上。”
楊錦文點點頭:“所以,男性死者生前洗過牙,拔過智齒?”
“是。”溫玲點頭,手冇停下來,翻開著死者脖頸前的傷口。
“對作案工具有判斷嗎?”
秦放比之前更認真了,和溫法醫比起來,他明白自己的技術不行,忙道:“北區刑警大隊的老法醫來看過,我們推測為刀寬1.5cm的匕首,單刃刀具。”
溫玲冇吱聲,仔細觀察著傷口、
“傷口右淺左深,因為發力的臂膀,動能有降低效應,脖子右側的皮瓣翻卷程度較大,傷口走向是左下、右上……
如果凶手不是故意乾擾,那麼凶手是左手使刀。”
秦放問道:“左撇子?”
“是。”
溫玲站起身,長出了一口氣,又道:“死者有抽菸史,洗過牙、拔過智齒,身上穿著的衣物也還行,經濟條件不錯,從牙醫診所和醫院去找找,或許能查到人。”
秦放驚訝道:“能判斷出那麼多東西來?”
聽見他這麼說,溫玲皺眉:“這不是法醫最為基礎的檢查嗎?”
“呃……”
溫玲見他難為情,便向楊錦文道:“楊處,我先歇會,等會再看這具女屍。”
“好。”楊錦文點頭。
秦放看向溫法醫離去的背影,挪步到楊錦文跟前,喃喃自語:“楊處。”
“嗯,怎麼了?”
“溫法醫談戀愛了嗎?”
楊錦文皺眉:“應該是談了吧。”
“您說,誰有那麼好的運氣,能找到溫法醫當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