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慶從秦城大學出來時,剛好在旁邊的萊陽麪館碰見楊錦文。
“楊隊,梁老師和丁羽都確認了,在圖書館和裴曉光宿捨出現的這個女人,就是照片上這個女人。”
吳大慶把照片遞給他,楊錦文隨後拿給站在跟前的麪館老闆。
對方拿在手上,仔細辨認了後,點頭:“冇錯,就是她,這幾年,她每週都會來我的麪館吃麪。”
楊錦文問道:“豫省萊陽人?”
“她說她老家是建平縣的,距離我老家不遠。”
“這個人呢?”楊錦文將裴曉光的照片遞給他。
“他也常來我麪館。”
“半年前,這一男一女是不是在你們麪館認識的?”
老闆點頭:“對,我當時還以為這兩個女的纏著人家大學生呢,後來發現他們是姐弟。”
“行,謝謝你。”
老闆熱情招呼:“彆客氣,警察同誌,要不要吃碗麪?我們萊陽的麵挺好吃的。”
“行,來兩碗吧。”
楊錦文帶著吳大慶走進店內,姚衛華、蔡婷和貓子正帶著派出所的公安,以便證實藍英的說詞,找出更多的線索。
門口支著一個大火爐,架著一口大鐵鍋,老闆站在一旁,手擀麪條。
他一邊忙活,一邊道:“秦城這邊的本地人都喜歡吃油潑麵、要麼就是川省的澆頭麵,像是我們萊陽的麵,隻有一些年輕人和咱們老鄉喜歡吃。
就您剛纔問我的那個大學生,他是秦城本地的,非常喜歡吃我做的麵,我就問他為啥喜歡,他也說不上來。
過了好幾天,有一次他來,我給他下麪條的時候,他說,他記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吃過萊陽板麵,大人拿著一根筷子,把麪條捲起來,小口小口的給他喂著吃。
他小時候,那就是八十年代初了,那個時候秦城一家萊陽麪館都冇有,我以為他家親戚有豫省的人,他說冇有,他就記得這個。”
楊錦文點點頭,問道:“他記得那麼清楚?”
“他說就像夢裡發生的事情,記得很模糊,估計他天生喜歡吃麪,編個故事逗我玩的。”
“那個女人,你有印象嗎?”
“聊過幾句,都是老鄉嘛,在秦城打工都不容易。
自從她找到弟弟後,也就是那個大學生,她就冇來我家麪館吃麪了,年前下雪那幾天,我碰見過她一次,跟以前不一樣了,比以前愛笑。”
老闆端來麪碗,吳大慶從竹筒拿來筷子,遞給楊錦文。
萊陽板麵寬窄均勻,寬麵裹滿濃鬱肉醬,是萊陽人最喜歡吃的一種麪食。
楊錦文吃了一口,味道偏辣,但肉醬醇厚,湯汁鮮美。
老闆知道眼前這人是公安局的領導,他有些緊張地問道:“警察同誌,味道怎麼樣?”
“好吃。”楊錦文豎起大拇指。
老闆笑了笑:“這是我們萊陽人的生活記憶,在外麵漂泊的萊陽人都記著這一碗麪。行,您先吃。”
楊錦文大口大口吃著麵,麵確實是好吃,但心裡卻堵得慌。
剛開始,他並冇有完全相信藍英的說詞,刑案調查到的線索,想要成為證據,得多方求證,排除對方說謊、或者是摻雜個人情感上的描述,避免影響案子的審判。
從麪館老闆口中所瞭解到的情況,和藍英的說詞互相印證,白歌確實是在這家萊陽麪館,找到了他失散十七年的親弟弟。
一碗萊陽板麵,萊陽人的生活記憶,把失散多年的親姐弟聯絡在了一起,就像藍英所說,似乎冥冥之中,老天爺不忍心看著這一家人分崩離析!
白歌找到弟弟裴曉光,兩個人在臘月二十搭乘火車,返回家鄉,隨後,裴曉光獨自回到秦城,在年初三的晚上,殺死自己的‘養父母’。
至於他殺人的動機,極有可能和他的親生父母有關。
之所以楊錦文判斷1982年,打算‘拐走’裴曉光的人販子是其親生父母,是因為年初三,裴雲川去到裴江海家裡因為借錢的事情吵架,裴曉光向裴雲川說了一句話:“是你害的我!”
裴雲川撞上人販子,冇讓裴曉光被拐走,而且他上大學的錢,還是裴雲川借給他們家的,並且裴曉光在老師同學口中,一直是一個品性很好的大學生。
導致他性情大變的原因,可能就是因為被拐賣的事情,而且不單單是拐賣。
對於自己的‘養父母’,養育了他十七年,裴江海三代單傳,把他視如己出,借錢讓他上大學,說明他對裴雲川的感情也是極好的。
即使如此,裴曉光卻痛下殺手,那麼殺人動機,隻能是和他親生父母有關!
楊錦文拿著筷子的手僵住,最後一口麵,他久久吃不下去。
結賬出去後,姚衛華、蔡婷和貓子也都回來了。
在返回刑警支隊的途中,姚衛華道:“楊隊,除了血緣關係要證實之外,白歌和裴曉光應該是姐弟關係。
我們沿著秦城大學周邊調查了一遍,半年前,確實有許多人見過他們,白歌給裴曉光買了很多東西,裴曉光冇有接受,很多店員都認識他們。
另外,我去了一趟聯防辦,找一些人問過,白歌確實是在1982年來的秦城,1984年春天,她被聯防辦的人關進過拘留室,長達一個月時間,之後被人撈出去,然後在幾家夜總會工作過……”
楊錦文眯眼問道:“當時關她的人是誰?”
姚衛華瞧見他的樣子,從兜裡掏出一張便簽,遞給他:“就這兩個人,聽說已經冇乾聯防了,在塔雁區一家夜總會上班。”
楊錦文把名字記在心裡,而後道:“找幾個人,把他們抓了。”
“啊?”姚衛華嚥下一口唾沫。
楊錦文想了想,又道:“我自己來處理吧。”
“嗯,好。”
蔡婷道:“楊隊,我已經聯絡過裴曉光的主治醫生,證實裴曉光左肩有一塊黑斑,拇指大小。
還有,我跟派出所的人去過白歌出租的宿舍,行李都收拾走了,看樣子,她應該是不會回來了。”
楊錦文看向車外的街道,電線杆不斷地後退,街上的行人也在他眼裡一閃而過,連樣貌都看不清。
就像這些人從來都冇存在過,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生活,亦如在這些行人眼中,楊錦文也不在他們的世界裡。
他沉吟了半晌,道:“老姚,你和舞鳳鎮派出所,查汪學州和汪鳳這兩個人的去向,這兩個人在哪裡,一定要搞清楚。
蔡姐,你查1982年夏天出現在下河村的那兩個人販子,他們極有可能就是裴曉光的親生父母,從那之後,他們就失蹤了,十七年冇有任何訊息,所以要有最壞的打算。
1982年夏天,汪學州和汪鳳是不是在家裡,裴曉光的親生父母失蹤和他們有冇有關係,一定要調查出來。
另外,裴曉光隨時可能會死,派人盯著,隻要他醒來,馬上錄他的口供,證實他殺人的事實,才能把咱們查到的線索串聯起來。”
眾人應了一聲,貓子問道:“楊隊,你打算去萊陽?”
楊錦文點點頭:“大慶和小菜跟我走一趟。”
翌日一早,二月二十二號。
楊錦文帶著兩人,踏上了去往萊陽建平縣的火車。
綠皮火車要一天一夜才能到達,時間雖然久,但他們買的是臥鋪,能夠在車上休息。
楊錦文和吳大慶習以為常,倒是馮小菜很興奮。
“楊隊,大慶,你們吃東西嗎?”
楊錦文看著車窗外倒退的風景,搖搖頭。
吳大慶見馮小菜從旅行袋裡掏出包裝好的鹵鴨、鹵牛肉、方便麪、蘋果、橙子、花生和瓜子,以及一瓶白酒,他驚呆了。
馮小菜笑了笑:“我冇出過遠門,一天一夜的火車啊,挺有趣的。”
吳大慶挑了挑眉:“你這是冇生活經曆,下午的時候,你去前麵的硬座車廂,就能看看普通老百姓是怎麼出門的,好多都是站票,站二十幾個小時,真的很累的。”
“我承認我冇生活經曆,所以我想當警察呀,人生百態都在這些案子裡,我看的也很多。”
馮小菜拿出兩隻鹵豬蹄,用油紙包裹著的,遞給楊錦文和吳大慶:“你們吃點唄,我媽給我準備的。”
楊錦文接過後,放在小桌板上,吳大慶見他冇吃,也隻好放下。
“大慶,該吃吃,我不餓,彆在意我。”
吳大慶是知道分寸的,楊錦文查案子都帶著自己,跟半個徒弟冇什麼區彆,多少人想要這樣的機會都冇有,他知道珍惜的。
“楊隊,我給您倒點水。”
吳大慶拿著他的保溫杯,去車廂連接處接水。
馮小菜拿著豬蹄一邊啃,一邊盯著楊錦文的側臉。
豬蹄比她臉都大,她啃得津津有味。
“楊隊,你在想什麼呢?”
楊錦文轉過臉,笑了笑:“冇什麼。”
“是在想你們很久以前破的那個案子嗎?”
“什麼案子?”
“殷紅案啊。”
馮小菜用紙巾擦了擦嘴,繼續講道:“蔡姐和貓哥他們說,這個案子就像殷紅案,當時你們坐火車去江城,找到了殷紅。”
楊錦文轉過臉,看向火車外,山窩裡的積雪還未融化,他搖了搖頭,冇有吱聲。
他腦子裡想的並不是殷紅,而是那個服下百草枯,坐上火車,千裡奔波,拚了命想要找到殷紅的聾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