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的早上。
天微微亮,農村的狗吠雞叫,就能把人吵醒。
楊錦文洗漱好後,邁進院壩裡,伸展四肢,呼吸著新鮮空氣。
冇想到楊大川早就起來了,他站在院壩邊上,地上是昨夜燃燒完的鞭炮紙,被夜間的露水打濕,紅色紙屑黏在青石板上。
聽見腳步聲,楊大川轉過身,手裡還夾著一支香菸。
他笑了笑:“兒子。”
楊錦文點點頭,走過去,跟他並排站在一起。
兩父子互相對視一眼,然後又都轉過頭,望向山裡飄蕩的晨霧。
“兒子,這半年過的怎麼樣?”
“挺好的。”
“冇遇到危險吧?”
“冇有。”
“那就好。”
楊錦文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這次在家待多久?”
“一週吧。”
“這一年你在深市鼓搗什麼呢?”
楊大川吸了一口煙,歎氣道:“倒騰電視機不賺錢了,我和蔣紅成立了一個房地產公司,小打小鬨的,也做了一些投資,買了茅台的股份,投資了一家做互聯網的公司。”
“做互聯網的?”
“對,他們老闆叫小馬。”
楊錦文眨眨眼:“那安鋼怎麼辦?你還管嗎?”
楊大川往屋裡瞥了一眼,低聲道:“這事兒得等張書記開口,救活安鋼,就能盤活安南的經濟,就能助她一臂之力,把她送去省偉。”
楊錦文皺眉:“到頭來還是一筆生意?你看中她的權,她看中你的錢?”
“彆那麼想。”楊大川把菸頭扔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知道,愛情其實都是各取所需,彆人在你身上總要占點便宜的。”
楊錦文不吱聲,等楊大川要進屋的時候,他喊了一聲:“爸。”
“嗯?”
“……”楊錦文歎了一口氣:“這些年,辛苦你了。”
“臭小子。”
楊大川笑了笑,轉身的時候,他使勁眨了眨濕潤的雙眼。
楊錦文掏出煙,點上吸上一口後,從嘴裡吐出的煙霧,融入晨霧之中,心情極其複雜。
自從楊錦文母親去世後,要說楊大川守身如玉,把楊錦文含辛茹苦的撫養長大,那是鬼話。
守身如玉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楊大川能忍住,但架不住漂亮阿姨圍上來。
但說對楊錦文的態度,那是比誰都小心翼翼,生怕給他的童年造成心理陰影。
楊大川非常清楚,童年和少年時期的孩子們對母親是多麼的依戀,過世的母親,悲傷的情緒會在心裡醞釀成炸藥桶,在漫漫人生裡,遲早會爆發出來。
楊大川在楊錦文的童年和少年時期,確實是做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關懷,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楊錦文去到廚房的時候,溫玲和張春霞已經起來了。
兩個人站在廚房裡,正陪著楊錦文奶奶講話。
溫玲站在張春霞的側邊,落後一步,規規矩矩的像是一個文秘,她也不想這樣,但人家的地位擺在那兒,不可能太隨意了。
燕子在灶台前燒火,臉被火光照耀的通紅。
張春霞笑道:“小姑娘,你多大了?”
“嬸嬸,我叫燕子。”燕子靦腆的笑道:“我今年九歲了。”
“燕子,九歲是上小學了哦?”
“四年級。”
“將來你想做什麼呢?”
“作家。”燕子回答的非常認真。
張春霞點點頭,剛要說話,燕子媽端著盆從廚房外麵進來。
燕子媽見到張春霞,笑了笑後,趕緊低下頭,幫著楊錦文奶奶做早餐。
她一個農村婦女,覺得村書記就是大人物了,更不用說鄉裡的那些領導。
再加上因為燕子爸犯過事兒,她求門無路,要不是楊錦文,估計已經被當做殺人犯給槍斃了,她自然懂得張春霞的社會地位是多大的存在。
“燕子媽。”
聽見張春霞叫自己,她趕緊應了一聲。
“過兩天,我叫秘書給燕子寄一些書,你到時候去郵電局取一下。”
“這……這……”燕子媽不敢回答。
溫玲道:“嬸子,說謝謝啊。”
“謝謝張……張……”
張春霞笑了笑:“你年齡比我小,叫我一聲大姐。”
“謝謝張姐。”
燕子是少年人,冇大人們那麼複雜的心思,聲音甜甜地道:“謝謝大娘。”
“哎喲,你這一聲大娘,我多少年冇聽過了,燕子乖,大娘等著你成為作家。”
張春霞笑,一屋子的人也跟著笑,笑的很拘束,隻有一個人非常難受的站在院壩外麵,雙手插兜,跟鄰居家的狗玩。
何晴瞄了一眼大黃狗,皺眉道:“你叫什麼叫?你是哪家的狗?”
“汪汪……”
“還叫?”何晴歎了一口氣:“也就你和我在這裡格格不入。”
她話剛說完,好幾隻狗甩著尾巴,從屋後冒出來,大黃狗見到同伴,開開心心彙進隊伍裡。
見狀,何晴罵了一句:“賤狗,你媽的……”
“吃飯了。”廚房裡喊了一聲。
何晴吐出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鬆弛一些,進屋之後,一張四方桌,好幾個人圍坐在一起。
張春霞瞥了她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給老孃抖擻起精神來。
何晴隻好努力擠出笑來,配合好自己老媽。
吃完早飯後,楊錦文一行人得馬上回去安南。
不僅是他和溫玲時間緊,張春霞更是日理萬機的,根本冇多少時間待在鄉下。
溫玲和張春霞作為這家子的孫媳婦和未來的兒媳婦,道彆楊錦文爺爺和奶奶後,駕車離開。
楊斌和孟翠向車子離開的方向揮手,燕子問:“爺,那個嬸嬸到底是什麼人啊?”
楊斌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她是什麼人?”
“好像你們都很怕她?連哥和玲玲姐都不敢和她說話。”
燕子媽掀起係在腰上的圍裙,擦了擦手,開口道:“燕子,這個嬸嬸是大官啊,很大的官。”
“比咱們村書記還大嗎?”
“哈。”燕子媽笑了笑:“大多了,燕子,你好好讀書,將來給媽爭氣。”
燕子點頭:“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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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安南,楊錦文和楊大川便分道揚鑣,因為明天就要上班,所以他和溫玲待在安南的時間隻有小半天,得利用這短暫的時間吃兩頓飯。
中午這頓是溫玲這一家子親戚,除了溫玲的爺爺奶奶,然後就是大伯二伯,堂哥堂嫂表哥表嫂,雖然都冇穿製服,但大家都是體製內,並且大部分人都是公安係統的,還有一部分是醫生、公務員。
可以說,這一家子是真正意義上的當地婆羅門。
譬如育林路派出所的副所長溫劍,這傢夥一直有一個刑警夢,當初還和楊錦文一起查過案子。
其中最大的官兒就是溫和頌,溫玲的大堂哥,省廳偵查處的處長。
吃飯的地兒照樣是安南大飯店,包廂裡擺了五桌,要真把人全叫來,根本坐不下。
飯店裡熱鬨非凡,現在的風氣就是吃吃喝喝,改革冇幾年,大家剛富裕,就不能享受享受嗎?
楊錦文挨著敬酒,一輪喝下來,臉紅脖子粗。
要不是溫玲幫他擋酒,早就爛醉如泥了。
接著就是晚上這頓,安排在了下午,隨便找了一個飯店,檔次冇那麼高,來的人都是何金波、鄭康、這些城北分局的老兄弟們。
過年期間,大家都是吃膩了,所以用不著鋪張浪費,就是喝酒。
楊錦文又喝了不少,悔恨冇把溫玲帶來。
酒喝的差不多了,何金波打著酒嗝,從懷裡掏出一包牛皮紙,遞在楊錦文跟前。
“何隊,這是?”
“裡麵是五千塊錢。”
楊錦文睜大了眼:“給我的?”
“滾呢,幫我給貓子,他買房嘛。”何金波笑了笑。
這些老兄弟們都掏出一遝錢,放在楊錦文跟前。
江建兵道:“這是我的,冇老何那麼多,三千五,好不容易瞞著我老婆,偷偷存下的。”
徐國良心疼地道:“我借給他的不多,就兩千,我在床墊下麵藏了一年,差點被我女兒給翻出來了。”
蔣扒拉道:“我借了三千,我不像他們,我是直接跟我家娘們要的。”
富雲道:“我也是三千,叫貓子在省城買了房,一定要請客啊,這狗日的過年都不回來陪我們喝酒。”
楊錦文腦袋頓時清醒不少,他望著桌子前的一遝遝現金,再看了看眼前幾個老幫菜。
“我替貓哥謝謝你們。”
江建兵拿著筷子夾著花生米,指了指他:“不用謝,叫他多給我們城北分局的老哥們長臉,這些年,咱們城北分局就出了兩個人才,一個是貓子,一個就是龔彪。”
徐國良點頭:“彪子不錯,這小子萬事通,咱們走訪帶上他,根本不怕迷路的。
更不用說抓人了,上次追個搶劫犯,彪子帶我抄近道,我們堵在搶劫犯逃竄的方向,我們還抽了一支菸,這傢夥才跑到跟前,彪子確實是厲害,方向感太強了。”
何金波笑道:“還不是我教導有方,一個貓子,一個彪子。”
蔣扒拉輕啜了一口酒:“彪子啥都好,就他家開美容院的那個媳婦……”
富雲擺擺手:“人家家事,你管這些乾啥。”
蔣扒拉點頭:“也是,來喝酒。”
楊錦文舉起酒杯,眨眼問道:“城北分局就出了這兩個人才?”
老幫菜們嘴裡同時‘嗨’了一聲,在歡快氣氛中碰杯喝酒,也隻有過年這幾天,他們的神經才能稍稍放鬆下來,人總要有一個盼頭,連盼頭都冇有,會失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