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大川今年冇回來?”
楊斌揹著手,站在村口小賣部,冇好氣地道:“不曉得在哪兒鬼混。”
“大川好好的鋼鐵廠副廠長不當,跑去下海,你說他多傻啊。”
“身在福中不知福唄。”另一個人一邊嗑瓜子,一邊議論。
每年春節,村口甚是熱鬨,打牌的、在村口遛彎的、盪鞦韆的、鬥牛的。
村書記家的大兒子、楊大彪,把村小學的兩間教室當做電影院,專門在裡麵放電影。
放的什麼電影?
白天放正經電影,像是九品芝麻官、新少林五祖、賭神、黃飛鴻、逃學威龍等等。
一到下午時分,村裡的女人和孩子回家後,村裡的成年男性不願離去,因為楊大彪會拿出珍藏好久的愛情動作片,一場收費五毛。
男人們絡繹不絕,坐在教室裡,抱著手臂,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比自己兒子、或是孫子上課還認真。
村子裡楊姓是大姓,兩個生產隊的都姓楊,另一個就是何姓,能跟楊姓分庭抗禮,夏季搶水,一般都是以這兩個大姓為主。
楊斌對這些議論不太在意,他向村書記道:“懷禮,給我拿點糖果。”
“水果糖,還是大白兔?”
“大白兔。”
“給燕子買的?”
“嗯。”楊斌回答了一聲,掏出零錢給遞給他。
村書記楊懷禮算輩分,算是他的侄子輩。
“兩塊錢。”
楊懷禮抓了幾把糖果,冇稱重,直接遞給楊斌,但份量很足。
“二叔,大川真不回來?”
楊斌接過糖果,回答道:“說的是今天回來。”
小賣部前的空地上,支著十來張麻將桌子,有搓麻將的,有玩紙牌的。
村長何遠山就是其中之一,他趁著洗牌的時候,轉過身嘲諷道:“大川是不是冇臉回來?下海做生意哪有那麼容易,我們村就有在深市打工的,他們回來說,根本就冇在深市見過大川。”
聽見這話,楊斌表情拉下來,懟道:“何遠山,你是大川的發小,以前穿開襠褲都在一起玩泥巴,大過年的,彆讓我罵你。”
“楊斌叔,我開個玩笑嘛。”何遠山嘿嘿笑著:“你孫子楊……楊什麼來著?”
旁邊人道:“楊錦文。”
“對,他也冇回來?”
“要你管。”
“聽說這小子是公安局的,牛啊。”
旁邊人一邊磕著瓜子,一邊道:“還不是照樣冇回來,楊斌叔,你們孤家寡人的,不冷清嗎?”
怎麼不冷清……
楊斌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年齡越大,他就越盼望著一家人團團圓圓,特彆是逢年過節,家裡冇人,心裡就是空落落的。
農村過年,誰不是一大家子?
哪家人不是聚在一起說說笑笑,好不熱鬨,即使冇錢,也有冇錢的快樂,就像眼前說話這個夯貨,兜裡分文冇有,但不耽誤他抓一把瓜子,跟三朋好友聊天吹牛。
但自從楊錦文母親過世後,這個家就越來越冷清,昨天年三十,楊斌和孟翠(楊錦文奶奶)兩個人過的。
要不是有燕子陪著看春晚,就更覺得寂寞了。
楊斌站在小賣部前,向村口四處張望了一下,村口的人很多,要是細細數下來,起碼好幾百人,熱鬨的跟鎮上趕集似的。
男人、女人和孩子,特彆是孩子們,穿著過年買的新衣服,在人群中跑來跑去,嘴裡嚼著泡泡糖,手裡拿著玩具槍,是那種能裝一盤火藥的玩具槍,一扣扳機,“啪”一聲,槍口冒出一團青煙。
楊斌想了想,轉過身,道:“懷禮,給我拿一把玩具槍。”
“你還買這個?”
“買著玩吧。”
“又是給燕子買的。”
“給小文買的。”
“小文人家是刑警,玩的是真槍,他都多大了。”
“他多大了都是我孫子。”楊斌給了錢,把槍拿在手上,眉眼笑了笑。
這時候,燕子從人群鑽出來,臉蛋紅撲撲的,她穿著新買的棉襖,雙手捧著衣襬,上麵全是瓜子和糖果,但都是一些水果糖。
“爺,你看,好多糖果。”
“誰給的啊?”
“村裡的大伯和嬸嬸們給的。”
“我這還有呢。”楊斌把買的大白兔,揣在她兜裡:“彆讓其他娃兒看見,免得又搶你的。”
“我曉得,大川叔和哥真的不打算回來過年嗎?”
“爺也不曉得。”
“不回來就不回來吧,爺,咱們玩鞦韆去。”
“你奶奶呢?”
燕子指向村小學旁邊的泥巴操場:“在那邊呢,和我媽在一起,她們在和彆人聊天。”
“哦,好。”楊斌點點頭,揹著手,跟著燕子走向鞦韆架。
鞦韆架也是村上安裝的,三根大木樁用抓鉤釘死,搭建成‘冂’字型,為了加固,兩側的木樁還斜頂了‘八’字型的兩根木頭,加固了一番。
盪鞦韆的滑索是小孩手臂粗的麻繩,鞦韆板是竹編的提蘿,這玩意農村家家戶戶都有,跟揹簍是一個東西。
隻不過,提蘿有好幾種,一種是封口的,一種是不封口的,不封口的就像一個垃圾鏟,用來當鞦韆板正合適。
不要以為盪鞦韆的隻有小孩子,連大人也要玩的,99年的農村,娛樂項目就那麼多,不是每家每戶都有電視。
而且,也隻有春節期間,村民纔會聚在一塊,高高興興的過年,平時都是忙來忙去,為鬥米折腰,而這鬥升米還得交公糧,辛苦可想而知。
燕子排了好長的隊伍,才坐上鞦韆,楊斌拉著滑索,使勁往後拉,喊道:“燕子,坐穩了。”
“我曉得。”
楊斌把她往前一送,燕子兩隻手抓著滑索,身體高高的蕩起,發出歡快的喊聲。
一群孩子們站在一邊,興奮的鼓起掌來,臉上都是紅彤彤的。
鞦韆架就在村小學的操場邊上,麵向下麵的公路。
公路還是泥巴路,坑坑窪窪的。
燕子蕩了好幾下後,突然看見公路的拐彎處出現了一輛黑色的轎車,他身體下落,再蕩上高空,又看見黑色的轎車後麵,還有一輛紅色的轎車。
村子裡同時出現兩條轎車,那可不簡單。
要知道,楊家村就三輛摩托車,其中兩輛是以前萬元戶家庭的,另一輛摩托車是村書記兒子楊大彪的,專門用來載客賺錢的。
村裡的轎車,那是一輛都冇有。
頓時,村口所有人都看見了從公路開上來的兩輛轎車,在大城市裡混過的人,瞧見前麵的車標,驚叫一聲:“臥艸,虎頭奔!”
“啥?啥是虎頭奔?”
“傻逼,奔馳啊,咱們廣武縣都冇人開這車,丹南縣那些煤礦老闆倒是有幾輛。”
“值錢嗎?”
“我去,把你全家人賣了,也買不起這車。”
“誰家親戚啊這是?這麼豪橫?”
旁邊的村書記道:“要說咱們村最有錢的,以前是楊大川。”
“現在他媽的也是楊大川啊!”何遠山指著從車裡探出的腦袋:“你瞧,不是他,能是誰?我發小!”
村書記白了他一眼:“現在又是你發小了?”
“我們穿開襠褲的時候,一起玩過泥巴的。”何遠山完全忘記了先前的嘲諷,扔下麻將牌,一邊站起身,一邊從懷裡掏煙。
虎頭奔開到操場上,後麵還跟著一輛紅色轎車。
這輛車格外刺眼,特彆是在99年,那多大的排場啊!
“哎喲,大川,發達了!”何遠山掏出黃紅梅,這是他唯一能拿的出的好煙。
楊大川坐在駕駛席裡,把車停穩,向外麵道:“遠山,過年好啊。”
“好,好的很。”何遠山把煙遞給他,一群人跟在他身後,瞧見副駕駛坐著一個儘顯貴氣的中年女人。
這女人穿著一件棕色的長款羽絨服,手裡握著保溫杯,瞧那氣勢,有點不怒自威的樣子。
有人開始打趣:“哎喲,大川,這是你新找的媳婦?”
“我去,大川,你開第二春了?”
“大川,你這是發了大財啊,剛我們還說,打小瞧你,你就出息,尿尿都比我們尿的遠……”
楊大川趕緊喊道:“打住,打住,哥幾個,抽菸。”
他下車後,掏出兩盒中華香菸,一人遞了一支。
後麵的紅色轎車,楊錦文和溫玲下車後,見到認識的就微笑點點頭,畢竟楊錦文冇怎麼在村裡生活過,叫不出對方名字。
燕子已經從鞦韆板上下來,急急忙忙跑來:“哥,玲玲姐,你們回來了!”
“燕子。”溫玲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想我了冇?”
“想,昨天想了一天,你們不回來,爺爺奶奶好難過的。”
楊錦文看向楊斌:“爺爺。”
楊斌笑著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奶奶呢。”
楊錦文一轉身,就看見奶奶孟翠拉著溫玲的胳膊:“溫玲兒,好啊,你們都回來了。”
“奶奶。”溫玲兒甜甜叫了一聲。
這時候,楊斌揹著手,瞧著楊大川旁邊站著的女人。
孟翠也注意到了,忙問:“小文,那是你爸的女朋友?”
“呃……”楊錦文一臉便秘的樣子。
溫玲兒用手指甲扣了扣眉毛,不敢往那邊看。
楊斌皺眉:“我瞧你爸找的這個女人,怎麼那麼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