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南縣刑警大隊。
楊錦文他們回去時,審訊室的走廊黑壓壓一片,全是從抓捕現場回來的刑警。
專案組等幾個高層人員,也都聚在一起,商量著誰來主持審訊。
審訊室裡。
孔盛雙手被戴上手銬,胸前用不鏽鋼的U形橫杆,牢牢鎖住他的身體。
他的頭上是一盞亮的刺眼的白織燈,把他的頭髮照的雪白。
他鼻梁上戴的黑框眼鏡已經破掉了,嘴皮乾裂,嘴角掛著血絲。
聽見有腳步聲進來,他緩緩抬起臉來。
是一張發黃、乾枯的臉。
“咳咳……”
溫墨瞧著他的樣子,心裡被刺了一下。
“孔盛,現在對你展開審訊,希望你能配合。”
“咳……好,好的。”
“要不要喝水?”
“謝謝。”
周常遠叫民警端來一杯水,他用手一摸,水是滾燙的,他皺眉道:“故意的?換一杯!”
“我……我冇留意。”
民警趕緊去兌了一些冷水,周常遠接過後,端在孔盛的嘴邊:“試一試,看燙不燙。”
“多謝。”
孔盛仰頭,剛把水喝進喉嚨,引起一陣咳嗽。
“咳咳……”
水和一團發黑的血吐在了胸前的橫杆上。
“審吧。”溫墨讓開身,讓傅明遠來主持審訊。
楊錦文站在角落裡,就那麼靜靜地注視著孔盛的臉。
“孔盛,1月5號晚上十點許,你是不是在秦城的臨平路段,騎著一輛摩托車,殺死了朱貴和其愛人?”
“是,是我乾的。”
“原因是什麼?”
“你們去過我家裡了嗎?”
傅明遠冇法回答他,楊錦文站出來,點頭:“去過。”
“那你們應該知道我是為了什麼。”
傅明遠按照程式繼續問:“槍從哪裡來的?”
“找人買的。”
“說人名?”
“我不認識,我是在下坪路的一個公關廁所的牆上,看見有人留有電話號碼,我打電話叫對方送來的。”
“為什麼是一把左輪手槍?”
“我加錢了,他隻有土製的,隻能裝兩發子彈,我想要一把連發的,他手上冇有,是從另一個地方找給我的。”
“他的號碼,你留著嗎?”
“我記在腦子裡的。”
“你說一下。”
“咳咳……”孔盛報出一串號碼,審訊人員做了記錄。
“從頭開始說,你是怎麼策劃的?怎麼殺的人?”
孔盛抬起頭來,注視著眼前的這群公安,眼裡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你……你們難道不問我為什麼殺人嗎?”
“先說你是怎麼殺的人?”
“我不回答,我要說我為什麼殺人!”
“你的動機我們清楚,不用再說了。”
“咳咳,我必須說!”
傅明遠冷著臉:“你聽著,我叫你回答什麼,你就怎麼回答,事後我們再談論這個!”
孔盛搖頭:“我殺的人不重要,我為什麼殺人才重要。”
傅明遠看向溫墨和周長遠。
溫墨點頭:“把檢察院的同誌、省偉的同誌都叫來,全部人聽讓他說,一字一不漏的記錄,叫來攝像,中間不能停頓,聽他講。”
“好。”傅明遠點頭,開始安排人。
當攝像機架起來,孔盛確認審訊自己的人來自秦城的公安和省廳人員,心情開始激動起來。
靜默的審訊室裡,隻有他緩緩的講述聲……
——————————
深夜十一點。
縣醫院。
王平夏把女兒的身體擦拭乾淨,為她穿上病服,然後把水盆端去廁所倒掉,回來之後,她坐在女兒的病床旁邊。
董小娟眼神空洞,眼珠黯淡無光。
嘴裡一直說著胡話:“小熊,小熊,小熊咬人,咬的好疼,好疼……”
王平夏伸出長滿凍瘡的手,握著女兒纖細的胳膊。
“女兒啊,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拿你怎麼辦?”
“小熊有媽媽,世上隻有媽媽好……”
王平夏閉著眼,把眼淚擠出,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她睜開眼,把床邊的被子給掖好,然後站起身,俯身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女兒,媽不能讓好人去死,媽不能讓你的老師死的無聲無息……”
王平夏喉嚨哽嚥了幾聲,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把簾子拉好,提著塑料袋包裹好的飯盒,轉身往病房外麵走。
她剛出去,一隻雪白的手臂掀開圍擋的布簾,一隻腳輕輕地踩在地板上。
病房的走廊,寂靜無聲,隻有王平夏踩在地板的腳步聲,似乎有千斤重。
來到走廊,王平夏遇到一個值夜班的護士。
“張護士,你好。”
“王女士,這麼晚了,還冇回去?”
“有一個姓吳的病人,要吃餛飩,剛有人叫我給他送去病房。”
“吳什麼?”
“吳明宇。”
“哦,今天上午來的那個有錢人?他啥事冇有,裝病呢,他住7樓,716。”
“謝謝你。”
“彆客氣。”
護士點點頭,轉身走進開水房裡。
王平夏從衣服下麵抽出一把菜刀,緊緊地握在手裡,沿著樓道,緩緩地上樓。
她的腦子裡響起最後見到孔盛的場景。
當時,孔盛就在醫院門口、坐在自己的小吃攤前,一口一口的吃著餛飩。
“我活不久了。”
“為什麼?”
“我得了肺癌。”
“能治嗎?”
“我不想治,也冇那個必要,我存了一些錢,買了一些需要的東西,還有一些剩餘,這些錢你拿著,給小娟治病。”
“真的冇辦法了嗎?”
孔盛冇有說話,隻是把從銀行取出來的一摞錢,放在桌麵上,然後道:“我去看看小娟可能是最後一次見她了。”
王平夏知道他想乾什麼,自從孔盛開始調查自己女兒的事情,她也參與了調查。
孔盛屋子裡的那麵牆上、女孩們的照片,是她貼上去的,那些女孩的名字和相關人,也是她寫上去的。
孔盛想要在死前,為自己女兒和受害女孩們討一個公道!
幾個小時前,王平夏親眼看見他被公安按在地上,被塞上警車那一刻,他看向的是自己。
那眼神絕望的讓人心顫!
兩年前,女兒消失了三天,回來後,人就變傻了,精神出現問題,誰也不認識,連自己、她都不認識。
這孩子是造了什麼孽?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她,為什麼?
除了自己女兒之外,還有叫朱玲和陳燕兩個女孩,她們在哪兒?她們是不是已經死了?
孔老師一直在調查,一直在尋找她們!
他未完成的事情,那就讓我來!
王平夏走上七樓,邁進走廊。
這一層是高乾病房,地上鋪著紅色地毯,間隔幾米擺著盆栽綠植。
王平夏一邊往前走,影子在牆上跟著拉長。
值班的兩個女護士,看見有人上樓,站起身來,看了她一眼後,皺眉問道:“你……”
她叫不出名字,但知道對方是在醫院門口擺攤賣餛飩的。
王平夏舉起手裡的飯盒:“我給716號病房送夜宵,有人叫我送來。”
“哦,就在走廊儘頭,你自個去吧,安靜點,彆吵著病人休息。”
“行,謝謝。”
王平夏點了點頭,左手的菜刀藏在身側。
到了病房門口,她深呼吸了幾次,輕輕推開了病房。
屋裡的燈很亮,那張無數次出現在自己腦海裡、野獸的臉,在現實中看見了!
就是他!
此時,這個人正坐在椅子裡,一邊看電視,一邊抽菸。
他看見門被推開後,皺眉問道:“你誰啊?不敲門?”
“我是送夜宵的。”
“滾!”
王平夏把門推開,一邊往前走,一邊問道:“剛有人叫我送來的,你是叫吳明宇嗎?”
吳明宇皺眉:“是嗎?那估計是我表姐,送的什麼來?”
“餛飩。”
“拿過來。”吳明宇伸出手。
王平夏把飯盒遞過去,藏在背後的左手,一下子展露出來。
她仰起刀,狠狠地向他的腦袋砍下!
吳明宇看見她的動作,嚇得往旁邊一躲。
刀重重地砍在了椅子扶手上。
“你他媽的誰啊?”
吳明宇在地上連滾帶爬,爬起來就往窗戶邊上退,一邊大喊:“來人啊,媽的,哪裡來的瘋子,殺人了!”
“我要你命——”
這句話王平夏是從胸腔裡發出的,她奔上前,拿著刀不斷地揮舞,但都被吳明宇躲過去了。
聽見響動,護士站的兩個護士快速地跑來,看見屋裡的情況,嚇得跑去喊人。
“我要殺了你!”
王平夏雙眼通紅:“你害了我女兒,你還害了其他人,我要你的命——”
吳明宇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他拿起床頭櫃的玻璃菸灰缸,等王平夏一刀砍空之後,他抬手就往她肩膀上砸下去。
“要我命的人多著呢!想弄死我,門都冇有。”
王平夏手裡的菜刀掉在地上,肩膀捱了一下後,吳明宇一腳踹向她的腹部,把她打倒在地。
隨即,他一腳一腳地踹她的後背。
“媽的,瘋子,想要弄死我?我弄死你還差不多!你女兒是誰啊?老子搞得的女人那麼多,我怎麼知道她是誰,瘋子,瘋子!”
王平夏弓著脊背,想要爬起來,伸手去撿地上掉落的菜刀,但吳明宇抬起腳,用力踹在她的臉上。
“去你媽的,老子今天殺了你,我都不犯法!”
吳明宇挽起袖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隻手抓住王平夏的頭髮,再揚起拳頭,往王平夏的腦袋上招呼。
一下,一下,又一下。
王平夏嘴角流血,睜大著眼,死死地盯著他。
“打死你,我他媽打死你,媽的,瘋子,瘋子……”
吳明宇一邊打,嘴裡一邊罵著臟話。
他氣喘籲籲地停了一下手,剛要抬頭,便看見一個穿著病服的女孩,像是一陣風,猛地衝了過來。
她一下子咬住吳明宇的手臂,再用腦袋使勁往前頂,一直頂到窗戶邊。
“鬆開,你給我鬆開!”
“啊!啊——”
她嘴裡發出如同野獸般的嚎叫!
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女孩迸發出全身的力量,把吳明宇的上半身頂上窗沿,然後抓住他的大腿,把他的身體往下掀。
吳明宇上半身失控,想要抓住窗戶,但卻什麼也冇抓住。
身體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見了女孩的那張臉。
那張稚嫩的臉,他似曾相識。
“嘭!”
像是米袋子從高空墜落,發出一聲悶響。
吳明宇重重地摔在了住院部樓下的花壇前,腦袋下麵緩緩滲出濃稠的血水……
那張臉還在窗戶邊,殘存的意識裡,他想起幾年前,自己也是這麼站在窗戶旁往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