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7日,晚上8點。
楊錦文帶著三大隊,趕到紅星磚廠西側的時候,遠遠便看見昏黃的手電筒光暈,聚集在荒地裡。
穿著軍大衣的派出所公安乾警,圍繞著一輛銀色的麪包車,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他們的帽子和肩膀上。
警戒線並冇有拉起來,因為天已經全黑了下來,地方荒僻,四周無人圍觀。
在楊錦文的右手邊,紅星磚廠的圍牆裡麵,矗立著兩尊煙囪,在銀灰色的夜空下,顯得格外矚目。
姚衛華和貓子下車後,推開了手電筒的開關,兩人在前帶路,一行人走向命案現場。
荒地裡墊著一層淺淺的雪,腳下很容易打滑,併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小豆苗,要不要我扶你?”姚衛華關心道。
馮小菜拒絕了:“謝謝姚叔,我能行。”
蔡婷抱怨道:“這麼冷的天,還有心情殺人,這些凶手怎麼想的?”
貓子的感冒越來越嚴重,時不時地掏出紙巾,擦拭著鼻涕:“鬼知道呢,反正彆讓我逮著,逮住了我就讓他在雪地裡裸奔幾個小時先。”
李陽問道:“貓哥,你撐不撐得住?”
“冇事,我剛吃了藥。”
看見路邊射來的手電筒光亮,在現場的公安趕緊轉身,用手電筒照向楊錦文他們的方向。
似乎認出了他們,穿著軍大衣的伍楷帶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錦文,過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北郊派出所的所長,姓顧,顧文軍,老顧是老所長了,資曆比我都深。”
“顧所好。”楊錦文打著招呼,和對方握握手。
顧文軍是一個年近五十的老頭兒,雙眼銳利,但眉眼緊蹙。
見到楊錦文之後,他點點頭:“楊隊一表人才,前不久偵破的出租車司機殺人案,還登上了秦城晚報,看樣子,發表新聞的那個記者,對你的印象很不錯啊。”
聽見這話,伍楷的嘴角抽了抽,發表這一篇法治新聞的就是他的老相好、熊蕾。
報紙他看了,熊蕾是偷拍的,冇經過支隊同意,所以局裡的領導相當生氣!
生氣的原因是,局裡冇有對內容進行稽覈,而且熊蕾在報道裡,連篇累牘的吹捧三大隊、特彆是拍楊錦文的馬屁!
不說伍楷、溫墨,竟然連正局長的名字提都冇提!
什麼意思?
簡直是無組織無紀律!
冇領導的帶領下,楊錦文的三大隊能有這麼厲害?
警民合作的典範,不該是楊錦文的三大隊,而是整個秦城公安局!
熊蕾的報道簡直是把楊錦文刻畫成了刑偵英雄,搞得局裡的宣傳部門很是被動!
當然,領導的火是撒在了溫墨和伍楷的頭上,燒不到楊錦文的身上來。
“顧所,過獎了。”楊錦文謙虛一句,隨後直奔主題:“現場什麼情況?”
“死者名字叫李鬆,興業區收容所的副主任。
還有一個重傷的人,叫範川平,也是收容所的工作人員,人已經送去醫院了。”
楊錦文看向那輛二手銀色麪包車,支隊的技術民警魏銘正拿著電筒,探頭向裡麵檢視。
麪包車的輪胎上粘著厚厚一層泥漿,已經凍硬了。
楊錦文一邊往麪包車的方向走,一邊問道:“誰報的警?”
“磚廠的貨車司機。”
“人可靠嗎?”
“應該是可靠的,發現麪包車和屍體的不止他一個人,當時車裡有三個人,除了司機之外,還有兩個裝卸工,分開問過了,證詞一致。
發現屍體的時間是在下午四點多,當時因為下雪,天有些暗,三個人看見荒地裡的麪包車,覺得有些奇怪,然後下車過去一瞅,發現車門是開著的。
李鬆就躺在車頭的泥地裡,胸口中了一槍。
另外就是範川平,他當時是躺在麪包車的後座上,身中三刀。
幸好目擊者發現的早,要不然,人肯定也死了。”
楊錦文停下腳步,看向左側的磚廠。
伍楷道:“距離有些遠,槍聲能傳過去嗎?”
姚衛華皺眉道:“如果隻是開一槍的話,磚廠裡的人應該很難發現到。”
楊錦文問道:“你們是怎麼確定兩名死者身份的?”
顧文軍回答說:“接到報警後,我們派出所是接近五點鐘趕來的。
之所以清楚傷者和死者的身份,是因為我們都認識李鬆和範川平,他們在收容所工作,經常和我們派出所打交道。
我們發現範川平還有一口氣,便立即把他送去最近的醫院,我們所裡兩個同誌,還在醫院陪著,一有訊息,會立即打電話給我。”
“說說李鬆這個人。”
楊錦文看向車頭,法醫李元泉正蹲在雪地裡,戴著一次性手套,檢視死者李鬆的傷口。
夜空落著雪,紛紛擾擾的在半空中飛舞,在手電筒的光暈照射下,像是螢火蟲一般,落在屍體的身上。
死者穿著綠色的軍大衣,黑色的棉褲,棕色的軍用老頭鞋,雙手戴著一雙黑色的毛線手套,手套背麵是一個紅色的蝴蝶圖案。
屍體是側身躺著的,法醫李元泉把屍體用力翻過來。
楊錦文眯著眼,看向死者的臉。
名叫李鬆的男子,額頭青紫,腫了一大塊,鼻子溢位了血,血液凝固在他的鬍鬚上。
他胸口的黃色毛衣,破了一個大洞,也是就傷口的位置,是在左胸。
附近的毛衣纖維被鮮血染成了橙色,完全看不出鮮血本來的顏色。
這時候,顧文軍望向死者的臉,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開口道:“李鬆是在76年,從部隊轉業回來後,被安排在收容所工作的。
他今年47歲,在興業區梧桐巷的收容所工作了22年。
這些年,他救過很多人,像是流浪漢、棄嬰、無家可歸的精神病人,那些被家庭放棄了的人。
總之,李鬆是一個好同誌,合格的戰士!”
說到這裡,在場眾人都歎了一口氣,感到很惋惜。
電筒光亮裡,每個人嘴裡都噴著白霧,彙聚在一起。
楊錦文問道:“通知他的家裡人了嗎?”
顧文軍搖頭:“冇有。”
“冇有?”
“李鬆孤家寡人一個,父母早都死了,一直冇結過婚,也冇什麼親人。”
馮小菜心裡有些難受:“為什麼啊?”
“冇女人願意嫁給他,他的收入都用來貼補收容所了,誰會看上這樣的濫好人?”
伍楷感歎道:“是個好人。”
“誰說不是呢。”顧文軍點點頭:“可惜了。”
這時候,法醫李元泉想要站起身,可能是因為蹲的太久了,他身體往下一倒。
楊錦文眼疾手快,趕緊將他扶住。
姚衛華也跟著拉了一把:“李法醫,您冇事兒吧?”
李元泉摸著額頭:“不太舒服。”
伍楷道:“您年齡大了,明年就退休了,還讓您來出現場,是我的錯,趕緊把李法醫扶進車裡,屍體先抬回殯儀館。”
楊錦文摸了摸李法醫的額頭,皺眉道:“發高燒,得趕緊去醫院。”
伍楷猶豫著:“被害人是中槍死亡,屍檢……”
“我看,還是找其他人來吧。”
李法醫擺著手:“我去車裡歇會,歇會就好了,不行就吃點藥。”
貓子從兜裡掏出一連藥片,遞給他:“我身上帶的有。”
李法醫接過後,向貓子點點頭:“謝了。”
“彆客氣。”貓子助人為樂,心裡很舒爽。
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心情又開始沉重起來。
這時候,一聲淒厲的呼叫從遠處傳來。
在場的刑警看向不遠處的土路,隻見一輛轎車停了下來,刺眼的車燈照射著路麵,燈光裡,雪花紛紛揚揚。
楊錦文拿過姚衛華的手電筒,照向轎車。
光暈裡,一個穿著藍色羽絨服的女孩,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跌跌撞撞地跑向荒地。
因為荒地裡的雪太滑,她跳下來的時候,還摔了一跤,她不管不顧地爬起來,繼續向前奔跑。
一個穿著黑色棉衣的男子,從駕駛席那側下車,他繞過車頭,一邊呼喊著什麼,一邊焦急地追著女孩。
漫天飛雪中,女孩跌跌撞撞的跑著,嘴裡大聲呼喊著什麼。
因為距離太遠,楊錦文聽的不是很清楚。
這時候,姚衛華和蔡婷向那女孩奔跑的方向邁去,準備攔住她。
楊錦文手裡的電筒冇放下來,光暈一直追著女孩的身影,腳步同時向那邊邁了過去。
距離稍微近一些後,楊錦文聽見了女孩呼喊,但她喊的是什麼,仍舊聽的不是很清楚。
倒是追她的那個男人,聲音非常清晰地傳進耳朵裡。
“丫頭!”
“丫頭,丫頭……”
當女孩撞進蔡婷的懷裡,楊錦文這才聽清楚,她喊的話:“二爸,二爸!”
楊錦文用手電筒照在女孩的臉上,看見她上嘴唇裂開,所以喊話喊的不是太清楚。
女孩雙眼通紅,淚水往下巴流淌。
“二爸!我要我二爸!”
楊錦文看見女孩手上戴著黑色毛線手套,手套背麵是紅色的蝴蝶。
這雙手套和死者李鬆的手套一模一樣!
而姚衛華看見女孩的臉後,表情一怔,再抬頭,便看見了他的老同學,會修坦克的退伍老兵杜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