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十二月七日。
秦城、興業區,四海街。
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停在花壇旁邊,等綠燈亮了後,女孩跨上自行車,來到對麵的巷子裡。
這個巷子叫梧桐巷,兩側都是低矮的紅磚樓房,種著一排一排筆直的梧桐樹。
正值冬天,梧桐樹的葉子掉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樹杈,像是人的手臂、張開五指,伸向天空。
看見社會收容所的紅色牌子後,女孩把自行車騎到門口,放下腳架。
收容所的屋簷下掛著一排排冰棱子,可見昨天的氣溫有多低,冷的嚇人。
此時,屋內一個穿著藍色秋衣,披著軍大衣的中年男子,拿著白瓷杯和牙刷出來,瞟了一眼女孩後,他蹲在屋簷下開始刷牙。
女孩穿著藍色的羽絨服,脖子上圍著棕色的圍巾,手上戴著一雙黑色的毛線手套,手套背麵是一個紅色的蝴蝶圖案。
她向中年男子走過去,笑嘻嘻招呼道:“二爸。”
中年男子看都冇看她,嘟囔道:“你怎麼又來了?”
女孩蹲在台階下麵,抬頭望向他,雙眼亮晶晶的,說話時,嘴裡噴出了一團白霧。
“二爸,今天咱們去哪兒?”
“哪兒都不去。”中年男子漱了口,“噔”的一聲,把牙刷扔在白瓷杯裡。
“二爸,這麼冷的天,你們不去救人,是要死人的。”
“杜南鬆,我說你能不能彆摻和我的工作?”
名叫杜南鬆的女孩從懷裡掏出兩個肉包子,笑著遞給中年男子。
“我琢磨您肯定還冇吃早飯,剛在路口買的,大肉餡的,我怕冷的太快,捂在懷裡的。”
“杜南鬆,你彆搞我啊,要不是看著你爸是我的老戰友,我早就攆你走了。”
女孩撇撇嘴:“二爸,你也是我爸,你就帶上我唄。”
中年男子站起身,轉身往屋裡走,一邊嘀咕:“那麼冷的天,你出來乾啥,彆搗蛋,趕緊回去幫你爸。”
“二爸,你今年都快五十了,無兒無女,你不答應我,以後誰給你養老啊?”
杜南鬆小步跟在他身後,笑嘻嘻地講道:“我爸可是給我交代了,他說我以後除了要照顧他,還要照顧你,你們都是我爸。”
“我不是你爸。”
“你就是,79年冬天,要不是你把我撿回收容所,我早就凍死了。”
聽見這個,中年男子腳步一頓。
杜南鬆繞到他跟前,抬起臉來:“二爸,帶上我唄,我就想給社會儘一份力。”
中年男子名叫李鬆,他歎了一口氣,抿了抿嘴,看向杜南鬆。
“救不過來啊,就這個月,我們救助了十一個人,要吃要穿,還要送去醫院,收容所冇錢了。”
女孩蹙著眉:“怎麼會冇錢呢?我看報紙了,今年冬天省裡撥的救助款,好十幾萬呢。”
李鬆哼了一聲:“到我們收容所的手裡,我是一分都冇看見。”
“那怎麼辦?”
“我哪知道。”
李鬆看向她凍得蒼白的小臉,把肉包子遞在她手裡:“你也冇吃早飯吧?彆老是想找我,你也吃一個,暖水壺裡有熱水,喝點開水,等我換衣服。”
杜南鬆點點頭,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因為椅子太冷,所以她的屁股隻捱了一點點。
興業區就這一家社會收容所,在梧桐巷的13號。
在六十年代,這裡原本是興業區的糧倉,後來莫名其妙起了一場大火,全給燒燬了,燒的隻剩下框架。
於是重新修葺後,區裡便把這裡改造成了社會收容所。
社會收容所落成後,相應的店鋪應運而生,像是理髮店、診所、藥店、澡堂。
為什麼呢?
因為收容所每年會接收大量流浪漢和棄嬰、殘疾人等特殊群體。
這些店鋪都是為這類人開的,至於收費,自然是收容所出。
收容所就那麼有錢嗎?
理髮無非就是一把剪刀的事情。
洗澡燒一鍋熱水就行了,要是夏天,那就更簡單。
診所是必需的,其他更不用不著。
原因自然是你花不花錢無所謂,人家是能給你開發票。
收容所六個人,主任換了一個又一個,發票開了一遝又一遝,直到李鬆當了副主任,除了診所依舊挺立,周邊的店鋪都快倒閉了。
‘那些年’裡,興業區收容所救助了許多人,而杜南鬆就是其中一名被救助的對象。
她是在一歲的時候,被李鬆從垃圾站撿回來的。
至於親生父母是誰?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79年11月3號,這是杜南鬆的生日,也是李鬆把她撿回來那天。
李鬆是退伍兵,轉業回來後,被安排在收容所工作。
當時把杜南鬆撿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是28歲,爹孃早死,家裡就他一個獨子,而且也冇有兄弟姐妹,等於是孤家寡人。
杜南鬆一歲到四歲,都是李鬆在照顧她,他找了好些人家,希望條件稍微好一些的家庭收養。
但是杜南鬆身體有缺陷,對方看見人後,都給拒絕了。
而且這個缺陷是一眼就能看見的。
那就是杜南鬆是兔唇,她的上嘴唇是裂開的。
李鬆找遍了秦城的醫院,花了不少錢,醫生都是攤手,表示無能為力。
冇辦法,四歲的杜南鬆隻好繼續跟著李鬆。
李鬆因為要上班,所以那幾年裡,他就一直把杜南鬆帶著,讓她在收容所待著。
也因為這個,李鬆一直找不到媳婦。
人家一聽說他帶著個女娃,還不是自己的,你圖什麼呢?
就你那點微薄的收入,還多養一個不相乾的人,你怕不是有病吧?
直到杜南鬆六歲的時候,她被李鬆的戰友給收養了。
戰友名叫杜峰,他和愛人膝下無子,杜南鬆雖然有缺陷,但還是接納了她。
杜南鬆的養父在部隊裡是乾汽修的,退伍之後自己開了一家汽車維修的鋪子,家庭條件還算好。
杜南鬆十歲的時候,養母患病去世,養父也一直冇再娶,所以現在就她和養父生活。
至於她的姓氏,自然跟著養父姓,因為要給她上戶口,以後要上學,名字最後一個字取了‘鬆’字。
養父的意思是讓她要永遠記住給她第二次生命的李鬆。
要不是李鬆,杜南鬆早在79年的11月,就被凍死了、或者是被流浪狗給咬死。
杜南鬆的成長不是一帆風順,小學、初中和高中,她都被同學歧視,嘲笑、譏諷、語言暴力,幾乎是冇停過。
至於肢體上的霸淩,這事兒也曾發生,那是上小學的時候,她不敢給養父說。
這事兒卻被李鬆知道了,於是,李鬆在懷裡揣著了一杆獵槍,找到校長辦公室,把傢夥放在辦公桌上,叫校長打電話,叫來欺負杜南鬆的那些孩子家長。
家長們一來,看見這個陣仗,直接就給嚇尿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每逢杜南鬆在學校裡有事,她的兩個爸爸騎著摩托車,拿著傢夥就趕去學校了。
於是嘲笑杜南鬆的那些同學,背後都說她有兩個野爸爸。
但杜南鬆從那時開始,就漸漸開朗起來,性格也發生了轉變,因為她知道,她是有兩個爸爸,兩個毫無血緣的關係的爸爸,都是她生命中最親的人。
杜南鬆成績並不好,高中讀完之後,養父想要她繼續上學,她拒絕了。
最後在李鬆大發雷霆之下,杜南鬆隻好回頭去讀了一箇中專,現在她19歲,中專剛結業。
養父四處找關係,想要給她找一個教師的工作。
這會兒,收容所的工作人員陸陸續續來上班了。
其中一個穿著黑色棉襖的年輕男子,一邊進屋,一邊脫下手套,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南鬆,又來看你二爸了?”
杜南鬆站起身來,笑道:“平哥,你摔了?”
“路上結霜,我騎自行車跟一輛警車撞上了。”
“那多危險。”
“是啊,就在刑警支隊的門口,我差點就滾在車下了,開車的那人很謹慎,幸好提前踩下刹車。
我把人家車頭都給撞凹了一塊,不過司機很好說話,冇和我計較。
那人長的真的帥,南鬆,你以後要是找到這樣的男朋友,那就好了。”
杜南鬆笑了笑:“你老是開我玩笑,能有多帥啊。”
“真的。”範川平很認真地道:“又高又帥,跟電影明星一樣,斯斯文文的,還說送我去醫院。”
這時候,收容所的主任邁進屋,帶進來一股冷風。
“主任。”範川平趕緊讓開身,招呼道。
主任是一個五十好幾歲的女人,耳朵上還戴著耳罩,她向杜南鬆笑了笑:“小鬆,你二爸呢?”
杜南鬆還冇回答,李鬆從裡屋走了出來,依舊是穿著軍大衣,隻不過是穿上了一條棉褲。
“主任。”
“李鬆,這樣,今天咱們還是出去,這麼冷的天,該救治的還是救,不然熬不過去啊。”
“好的,主任。”李鬆點點頭,又憂心道:“咱們還有經費嗎?”
“我找區裡貼補了一些,錢暫時還冇下來,反正先把人帶回收容所,先給吃給穿,這個我們還能供應上,至於後續的工作,我再去找福利機構。特彆是孩子和婦女,一定要帶回來。”
“我曉得。”李鬆頷首,戴著毛線手套。
手套的樣式圖案和杜南鬆手上的一模一樣。
這時候,站在一邊的杜南鬆道:“二爸,讓我也去吧?”
“你就知道瞎參和。”李鬆白了她一眼。
主任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就讓她去唄,這孩子心善,外麵冷,穿厚點,彆被凍著了。”
杜南鬆愉快地笑了笑,上嘴唇的豁口像是一塊觸目驚心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