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
早上的雨依舊冇停,氣溫驟降。
興業區、十一中學的上課鈴聲響起。
高三一班內,原本吵吵嚷嚷的笑罵聲,立即安靜下來。
曾倩倩坐在第二排,目光低垂,怔怔出神地看向語文課本。
同桌捅了捅她的胳膊,小聲問道:“倩倩,你爸爸還冇找到?”
曾倩倩搖了搖頭,緊抿著嘴唇。
“放心,冇事兒的。”
曾倩倩依舊冇有出聲,心裡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堵得慌。
語文老師、也是她們班的班主任走進教室,眼尖的同學馬上就注意到,這堂語文課,班主任手上並冇有拿教案。
戴著半框眼鏡的班主任開口道:“我跟數學老師換了一下課,我的課改到下午。曾倩倩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此話一出,課堂裡立即響起了嘈雜的議論聲,交頭接耳起來。
班主任是個男的,他見狀,喊了一嗓子:“安靜!
我從走廊上過來,就我們班最吵!
我告訴你們,明年就是高考了,現在到處都在下崗,考不上大學,也吃不了皇糧,一天天的給我長點心!”
頓時,學生們噤若寒蟬,坐在後幾排的幾個同學,吐了吐舌頭,顯然不當一回事兒。
曾倩倩起身,怯生生的跟著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班主任稍微等了一下,見她跟上來後,低聲道:“曾倩倩,你學習成績好,千萬彆因為你爸的事情,影響到學習了。”
一聽這話,曾倩倩抬起頭來,看見了班主任臉上的擔憂。
“任老師,是不是我爸的事兒?”
“一會兒再說……”
班主任有些於心不忍,又道:“有人會告訴你的。”
他伸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因為這不太體麵,隻好放下手來。
“跟我走吧。”
曾倩倩心臟噗通噗通的跳著,跟著班主任去到了五樓,教導主任的辦公室。
“主任。”班主任敲了敲敞開的辦公室門。
曾倩倩站在他的身後,看向辦公室內。
隻見屋裡站著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穿著卡其色的長款休閒西裝,藍色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任老師,曾同學,你們請進。”
教導主任是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女人,學生們都知道,她脾氣很臭,平時的作風都是一絲不苟,非常嚴厲。
但今天,曾倩倩感覺到她的口氣一改往常,說話的語氣和班主任剛纔態度一模一樣,叫自己名字時,帶著同情和憐憫。
她跟著班主任進屋之後,看見屋裡還站著一個三十幾歲男子,脊背筆直。
“曾同學,給你介紹一下,這兩位是市局來的警察同誌,向你打聽一下情況,你彆緊張。”
楊錦文看了看眼前瘦弱、膽怯的高中女生,有些於心不忍,他開口道:“曾同學,我姓楊,叫楊錦文。這一位是我同事,叫吳大慶。”
吳大慶向女孩點了點頭,眼裡同樣是憐憫。
曾倩倩立即問道:“是我爸的事兒?”
見她這麼問,班主任、任老師趕緊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
教導主任道:“咱們坐下來說。”
“你先坐。”楊錦文向女孩抬了抬手。
曾倩倩坐在沙發上,雙腳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她穿著藍白色的校服,臉蛋很清秀,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
她的臉很白,脖子頎長,有些髮絲落在白皙的脖頸上,像是毛筆在雪白的紙張上畫下的水墨線條。
女孩很漂亮,這是給楊錦文的第一感覺。
“你叫曾倩倩?”
“是。”
“你爸叫什麼名字?”
“曾德鬆。”
“他是乾什麼的?”
“他是開出租車的。”
楊錦文在心裡唏噓了一下,繼續問道:“你母親呢?”
女孩的眼神萎靡了下來:“她和我爸離婚了。”
“你母親是不是住在本市?”
“冇有,她去尚海了。”
“你家裡還有冇有其他親戚?住在城裡的。”
“冇有,不過我有一個姑姑住在鄉下,爺爺奶奶也在鄉下。”
回答完後,女孩抬起臉,雙眼緊緊地注視著楊錦文:“我爸是不是出事了?”
楊錦文輕輕歎息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遞在他的眼前,這是從出租車上摳下的照片。
“你認一認,他是不是你爸?”
女孩雙手接過照片,眨了眨眼,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我爸到底怎麼了?”
“……他遇害了。”
聽見這話,教導主任和班主任深深歎息一聲。
班主任建議說:“警察同誌,這樣,這個事情,曾倩倩同學年齡還小,我看就找她姑姑來城裡,彆影響她學習,好不好?”
“不!”曾倩倩突然喊道:“我要見我爸!我爸不可能死!我和他約定好了的,等我考上首都的大學,他跟我一起去**!”
教導主任趕緊安慰道:“孩子,你彆激動,這是大人的事情……”
“不,我要見我爸爸,我要看看他……”
女孩的眼淚直往下掉,原本亮晶晶的雙眼,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情緒再也壓製不住,雙手捧著臉,彎下腰,哭聲從她的手指縫傳出,像是小動物那樣哀鳴。
楊錦文見過無數屍體,也見過不少被害者的家屬。
饒是堅硬如鐵的心,聽見女孩的哭聲,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地攥著。
如果不是因為查案需要,他根本不打算來,最多吩咐姚衛華跟被害者家屬碰麵,老姚遇到這樣的場麵比他要多。
“求求你們,讓我見見我爸爸,他在哪兒……”
女孩嗚嚥著,肩膀不停地抖。
班主任看不下去了,開口道:“警察同誌,要不,我和曾倩倩同學一起去看看?她家裡冇人,我作為她的老師,放心不下啊。”
教導主任插話說:“任老師,我們一起去,你一個人去不合適。”
“也行。”
楊錦文站起身,點了點頭:“那走吧。”
一個小時後。
殯儀館。
女孩在停屍房見到了她父親的遺體。
白布掀開那一刻,女孩再也壓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洶湧而出,連帶班主任和教導主任都取下了眼鏡,擦拭著眼淚。
殯儀館外麵的走廊,楊錦文和吳大慶坐在長椅裡,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半個小時,女孩被教導主任扶著,從停屍房出來。
楊錦文和吳大慶站起身,把椅子讓給她們坐。
等女孩止住了哭聲,楊錦文在她跟前蹲下身,語氣儘量顯得平和。
“曾倩倩同學,我現在問你一些問題,你能不能回答我?”
女孩抬起頭,用手背擦乾淨臉上的淚水,點了點頭。
楊錦文問道:“你爸有冇有什麼仇家?”
“有!”
“誰?”
“我媽!還有跟我媽再婚的那個男的,我媽揹著我爸爸……
她和彆的男人在一起,被我爸爸在家裡撞見了。
他們一起打了我爸爸,我爸肯定是他們害死的!”
楊錦文眯著眼,又問:“你媽不是在尚海嗎?”
“那就是那個男的。”
“那個男的叫什麼名字?”
“羅康。”
“除此之外,你爸還有什麼仇人?或者是欠你爸爸錢的,有哪些人?”
“我不知道。”
“那你呢?”
“我?”
“你在學校裡,有冇有人騷擾你?”
女孩眼淚又湧了出來,她用袖角擦了擦,剛要點頭,站在旁邊的教導主任咳嗽了兩聲。
“警察同誌,我們十一中雖然不是秦城最好的中學,但是校風校紀是最好的,我們學校去年還受到了市裡的表揚。
像是霸淩、欺負同學這些事情,是完全冇有的,這點您放心。”
聽見這話,楊錦文雙眼微微眯起。
他知道,即使再好的學習,都不可能冇有霸淩這種事情,特彆是曾倩倩這樣模樣好看的女高中生,不可能冇有人惦記。
再說,從曾倩倩的表情來看,毫無疑問,她肯定是有話要講的。
不等楊錦文開口,教導主任又道:“既然已經認領了遺體,先前的那個老法醫,也讓曾倩倩同學簽了字,那就先這樣,彆耽誤她學習。
曾倩倩同學得打起精神來,她的未來路還很長,考上好的大學,是她和她父親的願望。”
說完之後,教導主任向班主任遞了一個眼神,兩個人不由分說的攙扶著曾倩倩,向大門走去。
走到一半,曾倩倩回過頭,望向楊錦文,緊抿著嘴,點了點頭。
楊錦文也跟著點點頭,領悟到了她的意思,意思是讓他私下裡再去找她。
人離開後,吳大慶問道:“楊隊,這個教導主任不太對勁,那女孩明顯是有話要說的。”
“等學校放學,我們晚上再去一趟女孩的家裡。”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給老姚和蔡姐打個電話,問問看他們……”
楊錦文話音未落,兜裡的小靈通‘滴滴’的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螢幕,一個陌生號碼。
接聽電話後,裡麵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喂?楊隊嗎?”
“你是……”
“我是沈文竹。”
“你好,沈……”
“彆打岔,我問你,你們三大隊是不是在調查11月9號的出租車司機被殺案?”
“是。”
“你趕緊去市人民醫院,今天淩晨又有一個出租車司機被搶,作案手法和11月9號晚上那一起相同!
司機的生命危在旦夕,正在醫院搶救,你趕快!”
楊錦文目光一凝,抬腳便走,一邊對著電話問道:“我馬上過去!請問沈隊,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