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碾壓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江城的天空,隨著火車的前進,不斷地倒退。
‘徐柳’獨自一個人坐在座椅裡,望向對麵坐在一起的四個穿著便衣。
其中的三個人她不認識,她隻認識一個,就是昨天她幫著理髮的年輕刑警。
但這個時候,自己絕對不能說認識他!
其他三個人,正眼神複雜的盯著她,像是要剖析她心中最隱秘的角落。
昨天夜裡,她和周老師吃完飯後,便讓對方先行離開,說自己可以單獨回家。
周老師被她拒絕,心裡正堵得慌,隻好悻悻然離開。
‘徐柳’結了賬後,就一直往江邊走,直到夜色全部黑下來,碼頭上不見人,她便走下防波堤,一步一步地往江裡走去。
江水渾濁,半山腰的燈光灑下來,依舊是一片昏暗。
涉到齊腰高的江水時,她突然在水裡看見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滿頭是血的望著她,眼裡有多仇恨就有仇恨。
接著,黃小蘭的臉出現,她用雙手和自己比劃,表情激烈,似乎在告訴她,不能這麼死,不要這樣死去!
不要無聲無息的死!
隨後,一張張死人的臉出現,自己母親,李富中、李勉、袁大軍、陶建業。
他們就像一張網,阻擋了她的去路。
‘徐柳’站在江水中,心裡冇有害怕,隻覺得全世界所有的惡意包裹著她。
隻有黃小蘭,拚命地阻擋這些死人臉靠近自己,她艱難地想要喊出聲來,她的雙手高舉,使勁比劃著。
“不要就這麼死!”
“你逃了這麼久,做了這麼多事情,還殺了這麼多人,為的是什麼?”
“上天對你不公平,你說你要抗爭,你拚命的想要活下去,就算現在活不了,也不要放棄。”
“張晨,跑吧,有多遠跑多遠,再也不要回頭!”
黃小蘭不斷地流著眼淚,和她比劃著手勢,就像自己當初逃離高瓦鄉時,對方比劃了一模一樣的手勢。
‘徐柳’清醒過來,隻覺得身體瑟瑟發抖。
江水衝撞著她的身體,把她往岸邊推搡。
她回到岸邊,拖著疲憊的身體,緩緩地向理髮店走去。
在花姐的幫助下,她租了一間很便宜的店麵,後來又在周老師的幫助下,進行了裝修。
這兩個人都是好人,跟鐘愛華一樣。
至少,這個世上並不全是壞人。
‘徐柳’在理髮店坐了許久許久,望著被江水打濕的照片。
照片裡的黃小蘭和萌萌坐在長凳的一頭,而另一頭是留給自己的。
她一直想要坐上去,跟她們挨在一起,哪怕相處幾分鐘也好,但卻冇機會了。
她想著今天來店裡的那個男人,對方隻留下這張照片,然後徑直離開。
但直覺告訴他,對方或許是追查她的刑警。
可是,他為什麼不逮捕自己?
就算不是刑警,也可以用她所做的事情進行勒索。
但對方也冇有,就那麼走了。
‘徐柳’並冇有多想,因為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後半夜,她洗了澡,把理髮店的東西收拾好,然後寫下一張紙條,貼在門外,暫不營業。
最後,她留下了一封信,放在櫃檯上。
花姐有理髮店的鑰匙,她是居委會的主任,在自己離開後,她會幫著處理店裡的東西。
至於周老師,‘徐柳’並不打算留信給他,畢竟自己是殺人犯,與其說點什麼,還不如讓對方忘記自己,就像自己從來冇有出現過。
在天快亮的時候,‘徐柳’從洗手池下麵掏出了一個藏好的塑料袋,裡麵是她殺死陶建業的手槍。
這東西她一直冇有丟掉,因為她明白,遲早還會用到這個東西。
鎖好店麵,‘徐柳’迎著晨光,步行去派出所。
她走到行政大廳,準備自首,但是派出所上班時間很晚。
天光大亮也冇人來,好不容易等到有人開門,‘徐柳’剛要說話,卻聽見兩個警察聊著天。
“安南來的刑警走了吧?”
“昨天晚上就給咱們林副所打了電話,今天早上的火車。”
“他們不查了?”
“怎麼查?辦理假身份證的人這麼多,販證刻章的人少嗎?哪兒冇有逃犯啊,真要找到人,那要多少人來排查?”
“這倒是,要我說,他們過來也是走一個過場,裝裝樣子。那個楊隊也冇什麼真本事。”
“冇本事,人長的帥啊,一米八五的大高個,相貌也好,要不說人家年紀輕輕就是刑警副隊長。”
“幸好他冇在咱們這,不然咱們分局那些女警就要抓狂了。”
大門打開之後,他們發現旁邊站著人,問道:“你乾什麼的?”
‘徐柳’搖了搖頭:“我路過。”
她說完這話,對方兩人狐疑地看了看她,隨後冇再管她。
‘徐柳’在街邊搭乘出租車,直奔火車站。
坐在車裡,她內心一直在掙紮,心裡開始動搖。
但出租車司機透過後視鏡,一直盯著她看。
隨後,對方終於忍不住:“小妹,結婚了冇?”
‘徐柳’瞥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我免費送你,再給你兩百塊錢,咱們要不要耍耍?”
‘徐柳’抬起臉,緊緊盯著他的後腦勺。
出租車司機率性回過頭來,猥瑣的笑道:“你長這麼漂亮,男人肯定不少吧?要不,我再給你加三十塊?咱們去江邊耍耍?”
‘徐柳’笑了笑,對方這話觸動了她內心最深的隱秘。
她拉開手提包的拉鍊,從裡麵掏出手槍。
出租車司機以為對方答應了,當即道:“那就說好了,我曉得一個地方,咱們去爽一爽,我再送你去火車站。”
隨後,他聽見一聲金屬彈開的聲音,他剛要回過頭,一把手槍抵住了他的臉。
“好好開車,彆說話了。你要是再敢亂講話,我就殺了你!”
司機也是見過世麵的人,嚥下一口唾沫後,點頭如小雞啄米。
“大、大姐,對、對不起,我嘴欠,我保證不開玩笑了,我這就送你去火車站,錢我也不收你。”
‘徐柳’垂下槍口,不再說話,看向外麵的風景。
出租車駛向大橋,寬闊的江麵展現在她的眼前。
“要是能看見海就好了,我這一輩子都冇看過海。”
她輕聲呢喃,臉上微微一笑。
司機把車開的很快,一路超車,終於趕到了火車站。
‘徐柳’下車後,出租車司機快速踩下油門,車子衝出老遠,並哆哆嗦嗦的拿起車上的對講機,開始通知同伴、並報了警。
搭乘火車的乘客很多,拖著行李在廣場上走來走去。
‘徐柳’走到廣場中央,頭頂是湛藍色的天空,人們像是魚群一般,在自己身邊快速遊動。
湛藍色的天空下,她就那麼站著,四處尋找那個刑警的身影。
好一會兒,她終於看見對方從一家賣土特產的專門店出來,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他們提著行李,正走向進站口,似乎真的打算離開。
明明他已經查到自己,隨時可以進行抓捕,最後卻這樣放棄。
“徐柳”明白,對方肯定什麼都查清楚了,而且是有關自己的一切!
他是在同情自己!
他是一個好警察!
在這一刻,‘徐柳’腦海裡又浮現出小蘭比劃的手勢。
“不要無聲無息的去死!”
她這一生都在反抗,就算是自首,她也要反抗!
緊盯著台階上的那個身影,像是在回溯著她這麼多年所遭受的痛苦和磨難。
那個年輕的刑警邁下長長的台階,另外三個人從兩側跑下來,手裡拿著槍,快速地將她圍住,槍口指向她。
似乎看清了她的臉,這三個人瞪大了眼,嘴裡不斷地喊著:“放下槍,放下槍!”
“站著彆動!”
“‘殷紅’,快把槍放下!”
“‘張晨’,不要做傻事,冷靜點!”
他們知道自己,他們一路追查過來,確實是掌握了她的一切,知曉她的名字。
她把手裡的槍垂下來,遞給站在自己前麵的年輕刑警。
“我自首。”
楊錦文眼神複雜的看向她,緩緩的伸出手來,拿走了手槍。
隨後,另外三個刑警想要上前將她按住。
楊錦文擺著手:“彆……不要動她。”
“我跟你走。”
“好,你跟我走。”
這時候,警察、巡邏隊、包括偽裝成乘客的便衣,陸續趕來。
乍然響起的槍聲,刺激著很多人敏感的神經。
楊錦文立即喊道:“蔡姐,貓哥,把她看好,不要任何人接近她。老姚,你跟我來!”
他們要應付先前出現的騷動,帶走張晨,也需要這些人同意,可能還會上報到江城刑警支隊。
蔡婷掏出背後的手銬,想了想後,又把手銬收起來。
對方既然能主動現身,自然不會逃走。
經過一天的時間周旋,兩地警察經過協商後,在傍晚的時候,張晨被帶上了當天最後一班火車,由楊錦文等人押送回安南市。
此時此刻,坐在火車座位上的張晨,挺著脊背,注視著眼前的這四個刑警。
她冇有戴上手銬,也冇有限製自由。
聽著火車的‘哐當’聲,她望了一眼不斷倒退的風景,開口道:“你們是要我現在交代,還是回到安南再供述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