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家裡的破事兒
離開羊城之後,陳實和小廖繼續一路北上。
這中間出了個小插曲。
當時的高速路很多地方都是不聯通的,陳實回家的方向,必須要在一個城市的城南下高速,然後經過省道、鄉道,再從城北另一邊上高速。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超讚 】
原本車子一直在高速上行駛,一路都很順利,但當下了高速之後,在偏僻的鄉道上,車子開著開著,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路口忽然飛出來一塊舊桌板。
也幸好小廖駕駛技術了得,皇冠車擦著桌板的邊緣繞了過去,車子一個急剎,幾乎就要剎停。
還是陳實反應快:「別停,趕緊走。」
小廖不明所以,但勝在非常聽老闆的話,一個急剎車之後,沒有猶豫,又是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直到駛離路口的時候,他才瞥見旁邊的路口林林散散或蹲或站的乾多個年輕人。
他們看見沒有絲毫減速的皇冠車,顯然就是一愣,但隻猶豫了兩秒,還是作勢就要圍上來。
「衝過去。」陳實命令道。
「好。」小廖一咬牙,油門踩死,皇冠車十二缸的發動機發出強勁轟鳴,車尾噴出的濃煙甩了圍上來的年輕人們一臉,他們忍不住彎腰四處撿起隨手能拿到的東西,死命朝著皇冠車扔了過去。
石頭和樹權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最後隻能遠遠落在已經提速成功的皇冠車後麵,吃了一屁股灰。
「媽的,好險。」衝出人群包圍的小廖第一個念頭就是慶幸。
剛剛他如果降速停車,毫無疑問就會被路口後麵藏著的十多人迅速圍住。
雖然車裡備了兩根棒球棒,但照那個場麵來看,他小廖能打五個,還能打十個?
就算能打十個,這地方離人家村子不遠,人家振臂一呼,自己還真能跑得出去?
「對不起,老闆。」
小廖立刻檢討自己的失職。
陳實倒是沒怪他,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小廖又年輕,之前可能一直在部隊裡,很多事情沒經歷過,一下沒反應過來很正常。
但陳實卻是經歷過的。
看到這些人湧過來的一瞬間,陳實腦海中立刻閃出一個詞:車匪路霸!
南方地區多山路,當時經濟水平普遍較低,又沒有天網係統,這樣的荒野山區,稍不小心就會碰到這樣的事。
就陳實自己,零幾年的時候在南方跑業務,就曾經碰到過幾乎相同的事。
不過當時自己車裡有本地人在車上,然後同行的人也多,和對方聊了幾句,隨便給了幾十塊,也就放陳實他們走了。
說白了,對方可能就順手討個過路費,多的他們要,少了他們也不嫌棄。
現在正是嚴打剛過沒多久,這些人不敢太囂張,攔路的手段也就是弄個破傢俱什麼的來碰瓷,隻要集中精神,別被拖到下車,就沒有危險。
經歷過這個小風波之後,小廖開車開得更加謹慎,一雙眼睛瞪得錚亮,生怕再發生相同的事情。
這樣的精神高壓之下,又開了三個小時,小廖終於有點扛不住了。
「休息會兒,我來吧。」
在離家不遠的一個服務區,陳實強硬地和小廖換了位置,讓他上後座養養精神。
「不用,老闆,我————」
小廖還想堅持,但陳實二話沒說把他踹下了駕駛座。
「你這神經繃的那麼緊,又不是打仗,地方還沒到,先把自己給嚇死了,保持好充足的精神狀態才能更好的工作,後邊呆著去。」
陳實罵了兩句,自己鑽進了駕駛座。
摸著手裡握著的真皮方向盤,陳實心裡一陣舒坦。
讓小廖去後座休息,主要是因為怕他神經太過緊繃,發生什麼不必要的意外。
二來是馬上就要離開高速,進入縣鄉道,家鄉的道路複雜,自己開過去也省得一直在後麵給小廖指路。
三來嘛,當然就是他也想摸摸方向盤,過過開車的癮。
哪個男人不愛車呢?
陳實已經好久沒自己開過車了。
皇冠雖然在後世名聲不顯,但在90年代卻是毋庸置疑的豪車,不管是駕駛感受還是舒適程度,不說不輸BBA,至少與之抗衡沒什麼問題。
兩人換了位置,下了高速,一路往陳實家裡開了過去。
三天前,西亭村。
贛南的日頭像懸在頭頂的熔爐,烘烤著泥牆、屋瓦與院子裡每一片蔫頭耷腦的豆角葉。
蟬聲嘶啞,織成一張無形且滾燙的網,沉沉罩在陳家的黃泥小院上。
空氣凝滯不動,瀰漫著柴火灰燼和隔夜暑熱的沉悶氣息,吸進肺裡,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重量。
陳衛國坐在桌邊的竹椅上,指間夾著支「白沙」香菸,煙霧裊裊繞上他微駝的脊背。
他剛從後山梯田回來,藏青布褂子浸透了汗,貼在背上顯出嶙峋的肩胛骨。
肖素珍站在灶台邊,手裡攥著塊抹布,卻沒心思擦油膩的鐵鍋,目光直勾勾盯著剛跨進門的大哥陳衛東。
「老二,我今天來,是有正事跟你商量。」陳衛東把帆布挎包往桌上一扔,拉鏈沒拉嚴,露出裡麵卷著的紅白藍編織袋。
他比陳衛國高出半個頭,卻生得虛胖,滌綸短袖繃在圓滾滾的肚子上,說話時喉結在雙下巴裡滾了滾,「三娃子民辦大學的通知書下來了,學費得五千八,我琢磨著,你家青青那大學,要不就別去了。」
肖素珍手裡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大哥這是說的什麼渾話!青青考的是正經本科,分數線超了五十分,憑啥不讓她去?」
陳衛國把菸蒂按在滿是菸灰的搪瓷缸裡,沒說話,窗外的老樟樹葉子被曬得蔫蔫的,蟬鳴聲一陣比一陣急。
陳青青躲在裡屋的門後,藍布衫的衣角被她攥得皺成一團,眼眶裡的淚在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啥叫渾話?」陳衛東把臉一沉,手指在八仙桌上戳得咚咚響,「青青是丫頭片子,讀再多書將來還不是要嫁出去?大哥家前麵兩個都是丫頭,就這一根獨苗,三娃子要是沒文憑,將來怎麼撐起門戶?」
他說著往陳衛國身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老二,你忘了咱爹臨死前怎麼說的?老陳家的根不能斷,必須得讓男娃子有出息。
你家青青又不是你們親生的,將來讀完書誰知道會到誰家去?現在幫襯大哥一把,不是應該的嗎?」
肖素珍衝過來擋在陳衛國麵前,胸口因為生氣劇烈起伏:「什麼叫應該的?
青青的學費是我們攢了幾年的血汗錢,青青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高考前還發著燒,憑什麼要讓給你家三娃子?他自己考不上大學,憑啥占別人的名額?」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陳衛東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被震得跳起來,「傳宗接代是天大的事!三娃子要是沒學上,將來娶不到媳婦,我老陳家就斷後了!老二,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讓爹在地下寒心!」
陳衛國緩緩抬起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他看著陳衛東,又轉頭望向裡屋的方向,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大哥,青青她————」
「別跟我提青青!」陳衛東打斷他的話,語氣越發急切,「我知道你疼閨女,可疼閨女也不能不顧祖宗啊!你就說吧,這錢你到底給不給?青青的大學你到底讓不讓?要是你不答應,將來村裡人參評低保、分宅基地,我這個村支書可幫不上忙!」
肖素珍氣得渾身發抖,她從灶台邊拖出一個鐵皮盒子,「嘩啦」一聲開啟,裡麵是一遝遝用橡皮筋捆著的零錢,最大的麵額是五十元,最小的是一毛硬幣。
「你看!這就是我們的積蓄!都是衛國上山砍竹子、我去鎮上幫人縫衣服攢的!青青的學費還差一千多,我們正想著去跟親戚借,你倒好,直接來搶了!」
陳衛東的目光落在鐵皮盒子上,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去拿:「既然錢在這兒,那就好辦了。老二,你放心,將來三娃子有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的好。」
「你敢動!」肖素珍一把按住鐵皮盒,指甲因為用力泛出青白,「這錢是給青青讀書的,誰也別想拿走!」
陳衛國突然站起身,竹椅在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陳衛東麵前,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堅定:「大哥,錢不能給你,青青也必須去上大學。爹臨死前是說過要顧著陳家的根,但他也說過,做人要憑良心,青青是我閨女,我不能耽誤她的一輩子。」
陳衛東愣住了,他沒想到一向老實巴交的陳衛國敢跟他叫板。他愣了幾秒,突然冷笑起來:「好啊,陳衛國,你真是翅膀硬了!你等著,將來後悔了別來找我!」
他說著抓起帆布挎包,狠狠瞪了肖素珍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門「哐當」一聲關上,震得屋頂的塵土簌簌往下掉。
門後麵的陳青青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陳衛國走到裡屋門口,輕輕推開虛掩的門,看著滿臉淚痕的陳青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青青,別怕,爹就是砸鍋賣鐵,也會讓你去上大學。」
窗外的蟬鳴聲漸漸弱了些,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陳青青沾滿淚水的臉上,也落在那盒沉甸甸的積蓄上。
大伯摔門而出後的第三天,贛南的暑熱裹著暴雨傾盆而下。
陳衛國家土坯房的屋簷漏著雨,肖素珍用搪瓷盆接在八仙桌旁,「滴答」聲混著收音機裡的天氣預報,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衛國揣著青青的檔案袋,第二趟往村部走,褲腳捲到膝蓋,泥水順著小腿往下淌。
村部是棟兩層紅磚房,是村裡唯一刷了白灰的建築。
陳衛東坐在二樓辦公室的藤椅上,手裡搖著印著「計劃生育宣傳」的蒲扇,桌角擺著個印著「先進村支書」的搪瓷杯。
見陳衛國進來,他頭也沒抬,手指在青青的檔案袋上敲了敲:「老二,不是我不給你辦,這檔案轉移要經鎮裡審批,我這兒簽字沒用啊。」
他邊說著,眼中露出一股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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